我从来没对父亲说过“我爱你”。这三个字在我家就像橱柜顶上那个落灰的铁皮盒子，你知道它在那儿，但绝不会没事把它搬下来打开看看。毕竟，我们家的对话通常是这样的：“爸，我妈呢？”或者“爸，我车钥匙见了。”
父亲的形象，总和一些坚硬的东西绑在一起。他年轻时的二八自行车大梁，硌得我*疼；他工具箱里那把沉默的锤子；还有他后颈晒成古铜色的、沟壑纵横的皮肤。他的爱是傍晚递过来的一个刚削好的苹果，是出差回来包里变魔术般掏出的糖块，是深夜我咳嗽时，他轻轻推开我房门查看的那道影子。它无处不在，又沉默如空气。
上个月，他搬一袋米上楼时扭了腰。我去看他，他正弓着身子在沙发上贴膏药，那片白色衬着他不再宽阔的腰背，显得有些刺眼。我走过去帮他，指尖无意碰到他的皮肤，松弛的，微凉的。我心里猛地被蛰了一下。就是那一刻，一个近乎荒唐的念头窜出来：我得说。必须说。趁他现在还能清清楚楚听见。
那天傍晚，我们坐在阳台。夕阳给他花白的鬓角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。他絮絮地说着老家谁谁的儿子结婚了，院子里的石榴树该剪枝了。都是些平常的话。我心不在焉地听着，手心的汗擦了又冒出来。那句话在喉咙里翻滚，像颗滚烫的石头。
就在他停下话头，眯眼望着远处的时候，我吸了口气，身体朝他那边倾斜过去，用快得像逃跑一样的声音，迅速在他耳边嘟囔了一句：“爸，我爱你。”声音低得我自己都怀疑是否真的发出了声响。
时间好像凝固了那么一两秒。父亲整个人顿住了，望着远方的眼神没有收回，但那侧对着我的、爬满皱纹的耳朵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，慢慢地、慢慢地红了，一直红到了耳根。他没转头看我，只是从喉咙深处，发出一声含糊的“嗯”，像被什么噎了一下。然后他抬起手，假装挠了挠那通红的耳朵，又摸出一根烟，点了两次才点着。
烟飘起来，隔在我们中间。他没再说别的。但那个傍晚剩下的时间，他眼神偶尔扫过我时，会飞快地闪开，嘴角却抿着一丝极力想压住、又压不住的、极不自然的弧度，像个藏了颗糖怕被发现的孩子。
后来，一切如常。他依然不会给我打超过一分钟的电话，依然在我回家时只问一句“吃了没”。但有些东西，我知道，不一样了。那句轻飘飘的话，终于让我和那个铁盒子一样的父亲之间，打开了一条缝隙。那句话本身或许微不足道，但说出它所需的勇气，和听见它后那瞬间的沉默与通红耳朵，成了我们之间最郑重其事的一次确认。原来，最坚硬的盔甲下，也有一颗等待这句话的心，柔软得不堪一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