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像一摊打翻的牛奶，缓慢洇湿了阁楼倾斜的天花板。我醒来，触须在潮湿的空气中无意识地颤动。是的，触须。这具甲壳类生物的身体，如今是我的居所。昨日，我还是那个在弄堂里被母亲催促着练琴的少年，琴谱上的音符像一群惊慌的麻雀。今日，我伏在积灰的旧书堆上，用细足拨弄一张1958年的旧船票，它通往一个从未抵达的码头。
我的视野被分割成无数复眼，于是时光也碎了。我看见无数个“我”同时存在：穿阴丹士蓝旗袍的母亲在镜前缓缓绾发，收音机咿呀着周璇的《花样年华》；另一个我，穿着不合身的西装，在雨夜的电话亭里反复拨着无人接听的号码；还有一个我，正用这具昆虫的颚，在泛黄的日记本上啃噬出歪斜的字迹——“今日，晴，无事可记”。所有时光的断面同时上演，声音重叠：评弹的弦索、电车*、母亲的叹息、我此刻甲壳摩擦的窸窣。它们不是顺序播放的唱片，而是一齐轰鸣的、走调的交响。
这复眼的视野让我看见更多“暗部”。我看见父亲留洋用的那只旧皮箱深处，压着几封字迹娟秀的信，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；我看见母亲在深夜，用剪刀轻轻裁去照片上某个人的半边身影，那剪刀的寒光，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停了一瞬；我看见自己曾经在日记里，用红笔狠狠划掉的那些句子，如今在虫豸的眼中，那些被涂抹的墨团里，挣扎着更清晰的笔划，是“害怕”和“爱”。我们都在表演一种得体的生活，像一张精心裱糊的宣纸，背后却是潮气侵蚀的霉斑与裂痕。所谓“失格”，或许不是坠落，而是终于看清了那张纸薄如蝉翼的本质。
我用口器衔起一支干涸的钢笔，在日记的空白处尝试书写。墨迹晕开，像一滴迟到了许多年的泪。我写：“他们说我病了，说我变成了非人的东西。可为何在这坚硬的躯壳里，那些柔软的记忆反而如此尖锐？”身体在变形，记忆的秩序在崩塌，但那些被规训的情感、被压抑的凝视、被岁月漂白的悸动，却在这非人的形态里获得了最诚实的表达。我用六只脚抓住不同年代的碎片，它们扎得我生疼，却也让我无比确凿地感知着“存在”。这或许就是我的复调：甲壳的冰冷与内里的灼热，永恒的禁锢与瞬间的自由，众人的目光与独我的深渊，同时震响。
暮色再次沉降，将阁楼染成一片温暖的枯色。我的甲壳上，落满了从不同年代窗口飘进的尘埃，金粉一样。我不再试图梳理出一条线性的时光。我就是这座阁楼，就是这叠日记，就是所有未能启齿的话语和所有悄然变形的瞬间。在下一个黎明到来，或许这具躯壳又将不同。但我知道，总会有一些啃噬过的字迹，留在这复调的时光里，成为存在过的、温柔的证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