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那种沉沉的灰，低低地压下来，仿佛一块浸透了旧时光的、拧不干的棉布。我立在这窗前，眼光便不由得望出去，却不是看什么清晰的景致，只是怔怔地向着那一片灰茫的天。这便是“怅望灰天”了——心里头空落落的，像被这天气淘洗过一遍，什么也没剩下，只漫开一片薄薄的、无处着落的惘然。
那灰，不是浓墨泼就的阴沉，倒像是谁用水墨在宣纸上极淡地晕染开的一层，边缘模糊着，和远处苍山的轮廓、近处稀疏的树影，都融在了一起。望去，便觉着那天与地是没有分别的，都笼在这么一片静默的、辽远的灰调子里。视线没有个焦点，也无需焦点，就这么散着，仿佛自己也成了这灰色的一部分，轻飘飘的，没有斤两。
凝眸处，是那雾霭最深最浓的地方。说是“看”，其实什么也看不真切。只是觉得那苍茫深处，藏了些东西。也许是昨日错失的一段机缘，像一只断了线的纸鸢，没入了那片混沌；也许是对明日渺茫的一点念想，薄如这雾中的蜃气，看着有，伸手一探，却又散了。这时的望，便不是少年的那种炽热的期盼了，它是静的，是淡的，带着一点凉意，像秋末荷叶上最后一点将凝未凝的露水。心思在这片灰色里浮沉，自己也辨不清是愁，还是别的什么；或许只是人到了一处，对着无边光景，自然而然生出的、一点无言的出神。
看得久了，那灰天的意味便层层叠叠地渗进来。它不悲不喜，只是无边无际地存在着，容得下你所有的欢欣与失落，却又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。这份漠然里，倒生出一种奇异的宁静来。那些耿耿于怀的得失，那些念念不忘的旧事，在这片浑然一体的灰色天幕下，都显出了它们本来的渺小。你怅怅地望着它，它寂寂地映着你；你心里那些纷乱的线条，仿佛也被这灰调子慢慢地抚平了，捋顺了，化在了那一片苍茫之中。
暮色渐起，那灰便愈发地沉了，由铅灰转为黛青，最后融入夜的黑里去。我才收回目光，窗玻璃上已映出自己一点模糊的影子。方才那一片空茫的心绪，此刻却仿佛被那无际的灰色荡涤过，虽然依旧是空的，却清透了些许。怅望灰天，望的不是天，是自己心里那片时而清晰、时而模糊的风景。而天，只是无言地，将这一切都收纳了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