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门前的石阶被血浸透，香火味混着焦土气直往鼻子里钻。慧明和尚攥着半截断棍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师父盘坐在大雄宝殿的残垣里，袈裟让火烧得只剩半边，声音却像撞钟：“劫数到了，你心里那尊佛，倒没倒？”
这话三年前他就问过。那时慧明还是军阀少帅，马鞭指着寺门笑：“佛？佛能挡我的枪炮？”他剿寺夺经，把藏经阁付之一炬。火光冲天那夜，师父却在牢里给他递了碗水：“少帅，佛不在经里，在你往后要过的关隘上。”
关隘来得快。副官叛变，妻女横死，他跪在暴雨里求遍满天神佛，只求得一场空。再回少林时，他背着奄奄一息的女儿，枪伤还在肋下淌血。师兄们抬他进门，没人说原谅，只递来草药和粥饭。三年晨钟暮鼓，他挑水劈柴，总避着大殿走——那尊被他亲手砸过的佛像，一直用空洞的眼神看他。
直到昨夜乱兵围山。火把的光映着刀，住持把武僧聚到殿前：“少林千年，渡的不是刀兵劫，是人心劫。”慧明突然就懂了。他抡起棍子第一个冲出去，断的不是棍，是心里那根叫“我执”的刺。
混战里他替小师弟挡了一刀，血喷在“禅武”的照壁上。恍惚间看见女儿的脸，竟带着笑。醒来已在殿内，师父正给他包扎：“佛门有三渡，渡恶、渡苦、渡劫。你恶劫已过，苦劫正熬。”他咳着血沫问：“还能成佛么？”师父指他心口：“佛不是塑像，是回头。你昨夜回头那一刻，早立地成佛。”
山门重修那天，慧明跪在佛像前上香。那尊被他修补过的佛，裂缝里生着茸茸青苔。有香客议论：“这师父眼神，怎么像打过仗的？”小师弟合十笑答：“师父渡的劫，都在眼里化成慈悲了。”
暮鼓响起时，慧明扫着落叶想：少林的风从来就没停过，卷过刀光剑影，卷过红尘孽债，最后都化进扫帚声里——沙，沙，沙，像给这人间轻轻渡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