象鞍已经搭上嘎羧消瘦的脊背，那是一件残破而沉厚的戎装，带着几十年前的硝烟与泥尘。它缓慢地、异常庄重地走出它居住了二十余年的象房，鼻子轻轻卷起，又缓缓放下，仿佛在掂量着空气中每一丝熟悉的气味。寨子里的乡亲们都来了，静静地站在路旁，芭蕉叶在风里轻轻摇着，没有人说话，只有目光在沉默地流淌。
嘎羧停住了。它转过身，面对着曾经饲养它的波农丁，还有那些它认识的、叫不出名字的面孔。它的眼睛很大，蒙着一层薄薄的泪光，像深潭里蓄着将落未落的雨水。它用鼻子伸向波农丁，不是索取食物，只是轻轻地、久久地触碰着他的肩膀，那鼻尖的温热与粗糙，是一种无声的、沉重的嘱托。波农丁别过脸去，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。
然后，它走向寨子里的那口老井。井沿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，嘎羧低下头，将鼻子探入清凉的井水，深深吸了一口，却并不喝，只是仰起头，让水珠如断线的念珠般洒回井里，像是在完成一次最后的、洁净的告别仪式。接着，它又走向打谷场，走向那棵它年轻时曾倚靠着蹭过痒痒的大青树，每一步都走得那么慢，那么沉，象蹄踏在土地上，发出“噗、噗”的闷响，像一声声迟缓而有力的心跳，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最漫长的凝望，留给了那片它最爱的、曾经无数次漫步觅食的芭蕉林。晨雾在翠绿的蕉叶间缭绕，挂着露珠的叶子垂下来，像一道翡翠的帘幕。嘎羧站在林子边缘，久久地凝望着，它的眼睛穿过层叠的蕉叶，仿佛在看这片土地馈赠给它的最后一片葱茏，在看它生命中那些平静而丰饶的岁月。风穿过林子，带来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根茎的气息，这是它血脉里记得的味道。它扬起鼻子，向着蕉林深处，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吼叫。那声音不像往常，没有焦躁，没有愤怒，只是一种穿透雾霭的、深沉的呜咽，像在呼唤，又像在应答。林间的鸟雀惊起一片，旋即，世界又复归寂静，只有那声吼叫的余韵，还在潮湿的空气里，在每个人的胸腔里，微微震颤。
它终于转回了身，不再回头。那披着象鞍的身影，沿着洒满晨光的土路，一步一步，走向曾经浴血搏杀的、遥远的故战场，走向它生命最终的、既定的归宿。人们目送着它，直到那庞大的身影变成一个小点，最终消失在雾霭与群山交界的尽头。蕉林依然苍翠，井水依然清澈，只是寨子里，从此少了一道沉稳的步伐，多了一段凝望的记忆。那最后的凝望里，有它全部的过往，全部的温柔，与全部的决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