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这一年,日子像是被粉笔灰和下课*填满的,细细密密。站在讲台上看过去,下面是一张张鲜活的脸,偶尔走神,偶尔发亮。我时常觉得自己像个摆渡的人,一桨一桨,想把孩子们从知识的此岸送到对岸去,可这河里的水流时急时缓,风向也常变。回头看看自己这一年的航迹,弯弯曲曲,倒也留下些印记。
刚开始那会儿,心里憋着一股劲,总想着要把教案写得滴水不漏,知识点一个不落全灌下去。课件做得花里胡哨,恨不得把网上所有有趣的素材都塞进四十五分钟里。结果呢,自己讲得口干舌燥,底下却有孩子眼神发飘。有一回讲古文,我自顾自地分析虚词实词、句式结构,觉得脉络清晰极了。下课铃响,一个平时挺腼腆的男生蹭过来,小声问:“老师,您说的这些考试会考,我记了。可这文章里的人,他当时为啥非得这么说话、这么想呢?就……有点摸不着他的心跳。”这话像根小针,轻轻扎了我一下。是啊,我忙着拆解文字的骨架,却忘了带他们触摸文章的血肉与温度。从那以后,我试着换法子。再讲《背影》,我不急着拎出“父爱”主题,而是让他们先说说自己记忆里父亲最深的那个背影。教室里忽然就静了,然后有了窸窸窣窣的分享,有的说着笑了,有的说着眼圈红了。等到打开课本,那些朴素的文字忽然就和他们自己的生命经验接上了头,我看见好些人的眼神跟着文字走,那是真正“读进去”的样子。我明白了,教学有时得像开一扇窗,我得先帮他们找到自己心里的那块地方,光才能照进来,外面的风景也才看得真切。
我也跟自己较过劲,尤其是碰上那些“软硬不吃”的学生。班里有个孩子,数理化灵光,一到语文课就仿佛灵魂出窍,作文更是应付了事。我找他谈,讲语文多重要,他点头,眼神却写着“与我无关”。后来一次偶然,我知道他沉迷科幻小说。我再没跟他空谈重要性,而是找机会聊起了《三体》,聊那些宏大叙事背后的文学质感。我顺势塞给他几篇科幻题材的短文,说:“不按考场作文套路,就用你设想宇宙文明的笔法,写写你觉得人类未来某种情感会不会消亡?”他交上来的东西,文字粗粝,想法却闪着野性的光。我在班上读了其中一段,没提名字,但点了句“这是有科幻内核的文学表达”。我看见他低下头,耳根有点红。后来,他依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语文优等生”,但他的作业里开始有了试图认真组织的痕迹,偶尔还会在周记里和我讨论小说设定。这事儿让我放下了一些执念。教育不是流水线,不可能把每个零件都打磨成统一规格。有的孩子是树,你得让他往高处长;有的孩子是藤,你得帮他找到可以攀附的架子。我的角色不是单一的雕刻师,更该是个发现者,发现那些被试卷分数暂时掩盖住的光,哪怕很微弱,护着它,别让它灭了。
这一年,我自己也在变。以前怕被问住,现在反倒有点期待课堂上突然冒出来的“怪问题”。有个孩子问:“老师,都说‘梅花香自苦寒来’,那温室里精心培育的花,它的绽放就不值得赞美吗?”这问题哪是教案里能备到的?我们当场就讨论开了,从自然规律扯到人生价值,虽然没有标准答案,但那种思维碰撞的热乎气,让人特别踏实。我也开始重新捡起书本,不单是教参和专业书,历史、社科甚至一些流行读物都翻翻。因为我知道,我肚子里装的墨水广一点,能倒给学生的活水才能多一点,面对那些好奇的眼睛时,底气才能足一点。
也有不少遗憾。那些我讲过好几遍还是有学生出错的基础题,那些因为赶进度而被我匆匆略过的拓展阅读,那些本想课后深聊却因琐事耽搁了的个别谈心,都成了心里的小疙瘩。我知道自己离“游刃有余”还远着呢,课堂节奏的把握、差异化教学的落实,都是接下来要细细琢磨的功夫。
日子一天天过,黑板擦了又写,写了又擦。我不敢说自己是“人类灵魂的工程师”那么宏伟,更像是个老农,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,低头耕种,抬头看天。风调雨顺的时候少,旱涝冰雹的考验多。但看着那些幼苗哪怕只是微微拔了一小节,心里头就是踏实的。这份工,做得值。脚下的地还实,手里的锄头还能挥得动,明年,接着耕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