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初一那年，我老房子的巷子口，有个补鞋的刘爷爷。他的摊子小得不起眼，一把大伞，一架老机器，几只木箱。我那时候费鞋，总把球鞋磨出洞，不敢告诉爸妈，就攥着攒的零花钱去找他。
刘爷爷的手又黑又糙，可动作轻巧极了。他总要先戴上老花镜，把鞋捧到眼前仔细打量，像看什么宝贝。补的时候，机器“哒哒”响，针脚走得又密又齐。线用完了，他会从铁盒里拿出一个新线轴，对着光，眯着眼把线头穿过针眼，那一下准能成。补好了，他还要把鞋垫拍拍松，用手掌把鞋面抹平。
他不爱说话，但喜欢在干活时哼点不成调的歌。有一回我鞋底开了个大口子，他补了快半小时。我蹲在旁边看，发现他工具箱最下层，压着一张旧照片，边角都磨白了，上面是个穿裙子的年轻姑娘，笑得很模糊。他瞥见我，没生气，只是用黑乎乎的手背蹭了蹭照片上的灰，然后轻轻合上了箱盖。那一刻，巷子里的穿堂风忽然变得很慢。
后来我家搬去了新城区，再也没回去补过鞋。上个月路过老城区，发现巷子口空了，别人说刘爷爷年初就走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昨晚收拾旧物，翻出那双他补过的球鞋。白色鞋面早已发黄，可那道粗粗的、歪歪扭扭的针脚还在，摸上去硬硬的。我忽然就闻到了那股老巷子特有的、混合着皮革、胶水和潮湿青苔的气味。原来那“哒哒”的机器声，那对着光穿针的影子，那粗糙手掌抹平鞋面的温度，都是光。不是多亮的光，就是那种旧台灯晕开的、暖黄色的光，一直悄悄照着。
我终于懂了，为什么他那样仔细地补一双快要破掉的鞋。在他那里，补的不是鞋，是日子本身。而那张被妥帖珍藏的旧照片，大概就是他记忆里，最不肯熄灭的一束微光吧。我的年少时光，也因此被这光轻轻摇动过，留下了一道笨拙而结实的针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