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家门，饭菜香气混着热闹人声扑面而来。客厅挤满人，大姑二姨围坐沙发，瓜子皮在果盘里堆成小山，笑声一阵高过一阵。厨房里，我爸和我舅正围着灶台争论红烧鱼该放多少醋，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，油锅滋啦爆出葱姜香。这喧腾劲儿，让冬日寒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的白雾都淡了几分。
餐桌是松木的，厚重结实，此刻被碗盘挤得满满当当。中央的紫铜火锅咕嘟翻滚，羊肉片下去一涮即熟；青花瓷盘里码着晶亮的油焖大虾，酱汁浓稠；清蒸鲈鱼身上撒着碧绿葱丝，热油刚淋过，还在微微颤动。这桌菜是集体创作：我妈卤的牛肉筋道入味，婶婶拌的凉菜酸辣爽口，连堂弟也贡献了盘卖相滑稽但味道不差的番茄炒蛋。酒杯陆续斟满，白酒清冽，红酒醇厚，果汁鲜亮，在吊灯下泛着暖光。
三叔公先站起来，皱纹里都是笑：“咱们老老小小能这么齐整坐一块儿，就是福气！”玻璃杯叮叮当当碰在一起，清脆声响像串鞭炮。大人聊着家常，谁家孩子考学了，谁公司接新项目了，琐碎却温热。我们这桌小辈抢着火锅里的虾滑，表妹讲起公司趣事，模仿领气惟妙惟肖，逗得姑父差点呛酒。碰杯不需要由头——庆祝小侄女学会走路，庆祝表哥论文发表，甚至为阳台那盆终于开花的君子兰也能干一杯。每次举杯，目光相接时那会心一笑，比酒更暖人。
电视里春晚开始倒计时，我们却没人认真看节目。不知谁起了头，竟翻出本老相册。照片泛黄，二十年前的春节，同一群人，年轻脸庞在简陋院子里笑得灿烂。我妈指着照片里穿红棉袄的自己：“这衣裳现在穿不下了，可当年觉得最美。”三叔公眯眼认着照片里的父亲——我的太爷爷——半晌轻声说：“老人家要在，看见这四世同堂，得多高兴。”忽然安静了片刻，火锅白汽袅袅上升，墙上全家福里每个人都笑着。此刻与往昔在饭桌上方无声交汇。
零点钟响，窗外爆竹声震天响起，烟花绽放在夜幕里。所有人不约而同举杯站起，杯子举得高高的。“新年好！”“身体健康！”“万事如意！”祝福声七嘴八舌叠在一起。我望着满桌亲人：爷爷抿着白酒眉眼舒展，表弟给妹妹擦嘴角油渍，二姨笑着躲开小辈敬酒。这桌边围着的，是血浓于水，是吵过闹过却永远分不开的牵挂。碰杯那清脆一响里，有旧岁劳碌的慰藉，更有对来年团圆的期许——纵使来年各自奔波，但总有一个夜晚，我们会穿过山海，围坐在这张松木桌边，让酒杯再次碰响，让人间烟火气，蒸腾出最平凡的珍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