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,月光便不由分说地泼了进来,亮汪汪地铺了一地银白。风是凉的,却软软地裹挟着一缕甜丝丝的香气,不用细辨,就知道是楼下那棵老桂花树开的。这香气是有形状的,像一条看不见的丝带,悠悠地,就把人的思绪牵回了童年的院子。
那时的中秋,月光似乎比现在还要浓稠些。一张方桌早早搬到院中,上面堆满了月饼、菱角、芋头和咧嘴笑的石榴。我总爱抢那最大的“月亮饼”,上面印着模糊的嫦娥与玉兔,咬一口,甜得粘牙。奶奶会指着头顶的满月,一遍遍讲着那个我早已听熟的故事。父亲则安静地坐在一旁,用小刀仔细地分着月饼,仿佛在完成一件郑重的事。那时的团圆,是触手可及的温度,是吵吵嚷嚷的人声,是月光下被拉得长长的、交错在一起的影子。
今夜,桌上依旧摆满了应节的吃食,甚至更为精致。视频通话的窗口里,父亲的脸被屏幕的光映得有些发白,他笑着说:“月饼留了你最爱吃的豆沙馅。”母亲则在那边忙不迭地问:“晚上吃了什么呀?”我一一应答着,语气轻松。可当手机屏幕暗下去,房间里只剩下我和满地的月光时,那份热闹便像潮水般退去,留下一种被放大了的寂静。团圆,在科技里变得咫尺,却又在感受上隔了一层薄薄的、名为距离的纱。
我拈起一小块月饼,走到窗前。月光下的桂树,枝叶间仿佛缀着细碎的星子。我忽然懂了,团圆或许从来就不只是物理空间的紧密无间。它藏在这缕穿越千里、年年如约而至的桂香里;藏在那块千里之外仍为我留着的豆沙馅月饼里;也藏在这轮亘古不变的、照过我童年院子也照着我今夜窗台的明月里。它是一本共同的笔记,被亲情书写,由月光传递,在每一个思念的瞬间被轻轻翻阅。今夜,月满依旧,而我的团圆,正带着桂花的甜香,在心间徐徐圆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