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如水，静静淌过山谷。独木桥像一道瘦硬的影子，横在深不见底的溪涧上。
桥是山里人用老松树干粗粗搭成的，表面被岁月磨得微微发亮，边缘还留着几处斧凿的痕。白天里，过桥也需屏息凝神，何况是这半夜时分。四下唯有溪声，从漆黑的涧底闷闷传来，更衬出这夜的沉、山的空。
他是在山里赶路错过了宿头，不得不硬着头皮走这桥的。脚尖刚点上木头，那桥便轻轻一颤，仿佛活了似的。他立刻收住脚，深吸一口带着松脂和夜露气息的凉气。月光只照亮桥身窄窄的一条，两头都隐没在朦胧的黑暗里，像是没有尽头。
他索性不再看脚下幽深的黑暗，只盯着眼前被月光照得发白的那段桥面。一步，两步，木头发出细微的*。他张开双臂，不是保持平衡，倒像是要拥抱这清冷的月色。山风起来了，掠过林梢，发出呜呜的低咽，吹得他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。他倒觉得这风来得好，吹散了心口那点发紧的怯意。
忽然想起幼时也走过独木。是村口晒场边弃置的碾轴，孩子们当作独木桥来比赛。那时欢声笑语，跌下去也不过是滚一身尘土。此刻脚下却是实打实的深渊，一步错不得。这念头一闪，脚下竟真虚了一记，桥身猛地一晃！他整个人定在桥上，背心瞬间惊出一层冷汗，握紧的拳心里也是湿漉漉的。溪声忽然听得真切了，哗哗地，像是催着人。
不能停。他对自己说。一停，魂就好像要被这无边的黑吸了去。他重新挪动脚步，这一次，更慢，也更沉。月光静静地罩着他，把他和独木桥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对岸的岩壁上，那影子摇摇晃晃，像个孤独的舞者。奇怪的是，惊过那一遭后，心反倒定了。原来人怕到极处，便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坦然。
接近对岸了。最后几步，桥身似乎抬高了，迎着月光微微上扬。他踩上坚实的土地时，竟有些恍惚，好像那截独木还在脚底下微微颤动似的。他忍不住回头望去。那桥依旧静静地卧在月光溪声里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只有他知道，方才那短短一段路，自己像是把骨头缝里的力气都榨了出来。
他紧了紧肩上的包袱，继续往月色深处走去。衣裳上的冷汗被山风一吹，凉津津地贴着皮肉。他却觉得浑身微微地热着。前路还长，但经过这一桥，夜似乎也不那么漆黑深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