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透呢，江面先醒了。那水是睡了一冬的，这会儿让春风一撩拨，软软地荡开几圈涟漪，活泛得像刚睁开的眼。太阳还躲在云纱后头，光却漏了些下来，斜斜地铺在水上，整条江就像一大匹才抖开的绿缎子，光溜溜地淌着。这绿不是墨绿，也不是翠绿，是那种里头揉了鸭蛋黄儿似的暖光、又让水汽沁得润润的绿——对了，活脱脱就是白居易瞧见的那句“春来江水绿如蓝”嘛！
沿着江堤走，越走这绿意越浓。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，氤氤氲氲的，分不清是烟是水。近岸处倒映着才抽出嫩芽的柳枝，水波一晃，那影子也跟着颤，软软的，柔柔的。偶尔有早起的渔人划着小舢板过去，桨片子一起一落，哗啦一声，就把这匹绿缎子裁开一道口子，可船一过，水纹漾开去，那绿又自个儿密密地织拢了，半点痕迹不留。
要说光是水绿，倒也单调了。妙就妙在，那江心洲子上，不知何时已挤挤挨挨开满了野花。红的是杜鹃，粉的是野桃，还有好些叫不上名字的，一簇一簇，火苗儿似的蹿在绿茸茸的草坡上。从这边岸上望过去，真像是谁把一大把火星子撒在了江面上，碧沉沉的水托着红艳艳的花，那火便一路烧到人眼睛里来了。江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，里头就夹着点儿清甜的花香，混着泥土潮润润的气息，教人吸上一口，五脏六腑都透亮了。
太阳升得高了，江上的颜色也跟着热闹起来。绿缎子给镀上了一层金边，粼粼的，碎银子一样闪着。那江花的红，也给照得更鲜亮了，明晃晃的，像是要滴下颜色来染这江水。几只白鹭掠过水面，翅尖儿点起一串细碎的水珠，亮晶晶地散开，又落回那片浩瀚的碧与红里去。这景致，浓烈得就像一坛才开封的陈酿，看一眼，心就先醉了。
日头偏西的时候，江上起了淡淡的暮烟。碧波缓缓地流淌着，不那么耀眼了，沉静得像一块温润的玉。江花的火色也收敛了些，朦朦胧胧的，像是快要睡去前的胭脂。一切都静了下来，只有水声潺潺的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。这碧波与江花，闹腾了一日，此刻倒像一对老友，依偎着，等着星子出来，好再说些悄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