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烘烘的，光脚踩上去有点烫，又舍不得那份实在的温热。巷子口的老槐树正开得热闹，一串串白花沉甸甸地垂下来，香气是甜的，混着家家户户飘出的午饭味道——是外婆在灶上煨着的咸肉菜饭，锅边嗞嗞响，焦香的锅巴是藏在饭底下的宝。我搬个小竹凳，就坐在树影摇晃的门口，看蚂蚁队伍沿着砖缝长途跋涉。时间在这里是黏稠的蜂蜜，流淌得慢，光亮亮的。
午后，整个镇子都懒了。大人们歪在竹椅上打盹，蒲扇滑落在膝头。我和表弟像两只挣脱了绳的小狗，溜进镇子后面的河滩。河水清浅，刚没过小腿肚，凉意一下子激到心里，又很快化开成舒畅。我们弯腰摸那些被水冲得圆溜溜的石子，比赛谁扔的水漂跳得远。水花溅起来，在阳光里亮晶晶的，像碎钻石。偶尔有白鹅慢吞吞地游过，我们便屏住呼吸，等它那长长的脖子弯进水里，再猛地抬起来，水珠顺着光滑的羽毛滚落。它傲慢地瞥我们一眼，仿佛在说：“哼，小毛孩。”
傍晚才是重头戏。外婆从井里提起镇了一下午的西瓜，刀刚碰上，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瓜就自己裂开了笑脸，红瓤黑籽，冒着凉丝丝的甜气。我们一人捧着一牙，蹲在屋檐下，吃得下巴滴水也不管。天边的云烧起来了，从金黄到橘红，最后变成温柔的紫灰色，像一块巨大无比的蜡染布，慢慢覆盖下来。风开始变凉，带着河水和泥土的味道。远处谁家在喊孩子回家，声音长长地拖在暮色里。
晚上，竹床被抬到院子里。躺在上面，一睁眼就是满天挤挤挨挨的星星，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一把下来。外婆摇着扇子，一下一下，风里带着艾草驱蚊的味道。她讲的故事，和头顶的银河一样，没有尽头。我迷迷糊糊地听着，知了声和蛙鸣混成一片柔软的网，把人轻轻裹住，送进梦里。梦里，星星都变成了会跳的水漂，在黑色的河面上，一个接一个，荡开无数圈银亮的涟漪。
如今长假的选择多了，去更远、更热闹的地方也变得容易。可记忆里那个五月，那片被春光漫洒得无边无际的慢时光，那片混合着槐花香、菜饭焦香和井水凉气的故土，却始终是心底最透亮、最安稳的一块琥珀。它不催促你，只是静静地亮着，告诉你，快乐曾经是那么简单的一种存在——是石板路的温度，是河水的清凉，是裂开的西瓜，是外婆一下一下，摇进梦里的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