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读余华《活着》有感
读完《活着》,心里像被钝器夯过,闷闷的疼。这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哭,而是像福贵蹲在田埂上,看着老牛福贵,在暮色里一点点沉淀下去的、无边无际的平静的钝痛。余华用最粗粝的笔,划开了生活最深的纹路,那纹路里填满了灰土、汗水、血泪,最后竟奇异地透出一种坚韧的光。这光,便是福贵在呼吸间承受的、整个时代碾过后的生命印记。
福贵的一呼一吸,都粘着时代的黄土。他的“活着”,从来不是轻盈的“生活”,而是像老牛拖着重犁,每一步都深深陷进泥土里的“存活”。从浪荡少爷到赤贫农民,从战场捡命到归家面对物是人非,他的命运绳索始终被历史巨手攥着,时而猛然收紧,勒得他几乎窒息。龙二的枪响、有庆的抽血、凤霞的难产、家珍的隐忍、苦根的饱胀……这些死亡与离别,不是戏剧化的传奇,而是像日常的磨损,一点点磋磨掉他身边的温热。余华写得如此冷静,甚至近乎残忍的平淡,却让每一次失去都成为读者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灼痕。这些灼痕,烫着“大跃进”的狂热,烫着饥荒的虚浮,烫着“文革”的荒诞,最终烫成了一个普通农民背负一生的、关于“失去”的全部记忆。
小说的力量恰恰在于承受“重”之后,对“轻”的珍视。福贵最后所有的“拥有”,浓缩为一头同样名叫“福贵”的老牛。他对着牛吆喝那些逝去的亲人名字,像是在进行一场孤独而庄严的点名仪式。这时的“活着”,剥离了所有社会附加的意义与价值,回归到生命最原初的状态——呼吸本身,以及呼吸之间对记忆的咀嚼。他的坚韧,不是英雄主义的反抗,而是一种近乎地母般的包容与承受。他不再问“为什么”,只是在“就是如此”的境地里,一天一天地往下过。这种“承受”,比任何激烈的抗争都更有力量,因为它源自生命本能最深处的柔韧。就像家珍说的:“一家人,天天在一起,穷也不怕。”活着的意义,在此刻,仅仅在于“在一起”的瞬间,哪怕这“在一起”最终只存留于一个老人的记忆与呼唤中。
《活着》让我们看到,时代之重如何将人压弯,却又在弯曲的脊梁上刻下独一无二的生命年轮。福贵的故事,仿佛在告诉我们,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,而不是为了活着之外的任何事物所活。那些灼痕,那些伤疤,共同构成了“生”的质地与重量。当黄昏的田野上,两个“福贵”在余晖中慢慢远去,那幅画面所定格的生命力,已然超越了苦难与悲伤,成为一种平静的、关于存在本身的证明。这证明,无需呐喊,只需在日复一日的呼吸中,承受、铭记,然后继续向前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