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最后一折实在不好翻。纸张是浸了水的,沉甸甸的,边角还带着粗砺的毛边,稍不留神就会划破指尖。我们得用上全身的力气,屏住呼吸,甚至需要互相搭把手,才能将它艰难地掀过去。指腹下传来的,是洪水、山火、撕裂的声响,是口罩的纤维质地,是漫长隔离中窗玻璃的冰凉,是许多未及道别的温度,猝然冷却后的重量。这一页,太厚了,厚得像一堵墙。
扉页上的字迹,也被水渍晕染过。那些年初时用希望墨水写下的计划、旅行目的地、见面约期,如今都成了模糊的团块,只剩下边缘处一些倔强的笔画,还在辨认着原本的模样。我们试着去读,读到的是不断刷新的数字,是地图上变幻的颜色,是四面八方的消息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,留下的是一片空茫的沙滩。我们成了历史的速记员,笔尖来不及思考,只能本能地记录。记录本身,就成了这一年的全部内容。
但就在这潮湿厚重的一折里,我们也压住了些什么。压住了深夜厨房里一碗热汤面的蒸汽,压住了屏幕那头一个笨拙却努力的微笑,压住了邻里之间默默放在门口的蔬菜,压住了对远方陌生人从未有过的牵念。我们学会了在方寸之地丈量生活的全部周长,发现最重要的东西,原来从来不需要远行去寻找。那些折痕深处,藏着人类最古老的韧性——在狭缝里也要抬头看光,在沉默中也要握住彼此的手。
终于,听到了“嘶啦”一声轻响。不是清脆的,而是带着一种淤滞的、终于疏通开的钝响。2020年这一页,总算被我们合力折了过去。新的一页摊在眼前,还是一片空白,带着纸张原始的、微微的草木气息。阳光照在上面,有些晃眼。
我们站着,手指还按在旧页的脊背上,能感觉到那下面尚未散尽的余温与寒凉。但我们知道,不能总按着。这一页必须翻过去,不是为了遗忘,恰恰是为了安放。我们将所有惊惶、失去、坚韧与守望,都妥帖地折进了时光的书脊里,让它成为这本生命之书最厚重、最无法忽略的支撑部分。然后,腾出微微颤抖却空空如也的手,去触碰下一页的空白。
别了,2020。我们不会说感谢,但会带着你赋予的全部重量,继续写下去。新的一页,笔已提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