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的阳光透过教室窗户,斜斜地切在摊开的物理练习册上,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照得有些晃眼。我盯着“浮力”那一章的插图,一艘小船平稳地漂在水面。忽然就走神了,想起小时候叠的纸船,放在雨后积水的小水洼里,用树枝推着它,以为能航向很远的大江大河。那时候的“远方”,是巷子口,是下一个街角,是所有目光能勉强够到的地方。
而现在,老师用粉笔敲着黑板,强调着中考的考点。我们像一群被潮水推动的贝壳,身不由己地朝着名为“未来”的沙滩涌去。书包越来越沉,压着的不仅是书本,还有父母欲言又止的期待,和自己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。青春本该是扬帆起航的样子,可我感觉,我的这片小舟,好像还没驶出港湾,就在这逼仄的、布满航标与暗礁的成长河道里,缓缓地搁浅了。
它搁浅在每一次考试排名公布后的寂静里。前排的同学微微蹙眉,计算着与满分的差距;后排有人把卷子默默塞进抽屉,发出轻微的叹息。我的成绩不上不下,卡在一个让人安分又让人不甘的位置。热情像被戳了一个小孔的气球,慢慢泄掉。曾经对天文感兴趣,攒钱买来的星空图册,已经蒙了一层薄灰;说好要一起组乐队的朋友,也只在放学后匆匆聊两句,话题最后总能绕回到“你数学作业写完了吗”。我们不再谈论理想,那个词太大了,大得有些空洞,不如眼前这道函数题来得实在。
它搁浅在周末清晨的写字台前。摊开周记本,老师让写“最有意义的一件事”。我咬着笔头,回想这一周,似乎就是家、学校、辅导班三点一线的重复。没有惊心动魄的故事,没有值得大书特书的“意义”。最有色彩的片刻,可能是昨天放学时,看到围墙边一株野蔷薇开了,粉粉白白的一小片,在风里轻轻颤着。可这能写吗?这太“小”了,不够格成为作文里的“意义”。最终,我还是写了去社区做志愿者——虽然只是擦了半小时的公告栏。成长的路上,我们是不是连感受和记录那些微小悸动的权利,也在一点点交出去?
它搁浅在饭桌上。妈妈一边夹菜给我,一边说着同事家孩子考上了重点高中的火箭班。爸爸附和着,眼神里有一种我熟悉的、柔软的期望。我想说点什么,张了张嘴,却只是扒了一口饭。那些在心里翻腾的困惑、对按部就班生活的轻微抵抗,最后都化作沉默的咀嚼。我们和父母之间,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膜,彼此看得见,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。他们的青春记忆里,贫穷但充满野性的活力;而我的青春,丰裕却仿佛被规划在无形的格子里。
但我渐渐觉出,这种“搁浅”,或许并非完全的停滞。就像潮水退去后,礁石才会*出来,让你看清它的纹路。在那些看似沉闷的、重复的日子里,在那些不得不面对的试卷和排名里,我其实在笨拙地学习着承担责任,管理时间,消化失望。那些说不出口的烦恼,让我开始尝试用文字与自己对话;那些无人理解的时刻,让我学会了在操场跑道上,用汗水代替泪水。
搁浅,意味着船底触碰到了坚实的河床。这河床可能泥泞,可能不平,但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深水。青春在这片现实的河床上停驻,让我不得不审视自己,我的船到底要造得多坚固,才能在下一次潮来的时候,真正地、稳稳地驶出去。我知道潮水总会再来,也许是中考结束的那个夏天,也许是更远的某个清晨。到那时,这段搁浅的时光,这些淤积在心底的泥沙,会不会反而成了让船身更稳的压舱石?
阳光移动了位置,不再刺眼,变得温和而绵长。我合上练习册,手指拂过封皮。青春的航行,也许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的直航。这一次搁浅,是必经的浅滩。我们在这里停顿,检修,积攒力量,也在这里,第一次真切地触摸到成长河床的质地。那么,就暂且停在这里吧,看看天空,也看看自己。等待下一次潮汐,带着更清晰的方向,和更厚重的船身,重新启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