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,我总觉得爷爷的房间有股特别的味道,不是花香,也不是果香,而是一种沉沉的、涩涩的,又带着点清苦的味道。爷爷说,那是墨香。
爷爷的桌上总是摆着一方砚台,像块厚重的黑石头,边缘都磨得光滑了。他写字前,总要倒一点清水,然后捏着那块乌黑的墨锭,不紧不慢地转着圈儿磨。那墨锭在他手里仿佛有了生命,一圈,两圈,清水渐渐变得浓稠,泛起乌亮的光泽。那股特有的、沉稳的香气,便随着他的动作,一丝丝、一缕缕地在安静的空气里弥漫开来。我常常趴在桌边,看着那墨汁从无到有,闻着那香气越来越浓,心里有种奇妙的安静。
我央求爷爷教我写字。他铺开微微泛黄的宣纸,用镇纸压好,然后把一支毛笔递到我手里。那笔杆润润的,握在手里有点分量。爷爷的大手覆着我的小手,蘸饱了墨。笔尖触纸的瞬间,我紧张得屏住了呼吸。爷爷带着我的手,缓缓地移动。一横,一竖,一撇,一捺。墨迹在宣纸上晕染开来,像一朵朵瞬间绽放又凝固的小花。那缕墨香,仿佛就从笔尖,从纸上,柔柔地钻进了我的鼻子,也好像钻进了我的心里。我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“人”字,爷爷却笑着说:“不错,有筋骨。”
后来,我上了学,用上了方便的水笔和散发着油墨味的印刷课本。写字变成了赶作业,飞快地写,着急地写。我的书桌很干净,有各种水果味的橡皮,却没有了一方砚,一块墨。
有一天,我在学校书法社再次闻到那股熟悉的味道。一位学长正在墨墨,那沉静的、略带清苦的气息猛地将我包围。一瞬间,我好像被拉回了童年的那个下午:阳光斜斜地照进爷爷的房间,细小的灰尘在光柱里跳舞,爷爷握着我的手,笔下的墨迹慢慢晕开,满屋都是那股让人安心的味道。我忽然明白,那缕墨香,不单单是一种气味。
它连着爷爷手掌的温度,连着毛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,连着一个字从笔尖诞生的那份郑重和期待。那香味里,有耐心,有安静,有一种把时间慢慢磨进墨里的从容。水笔写出的字再工整,也好像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?大概就是那缕需要慢慢研磨、慢慢等待,才能氤氲开来的墨香吧。它藏在我记忆的深处,每当心浮气躁的时候,那股沉静的清苦味,就会隐隐地飘来,提醒我,有些东西,值得慢下来,用心去“写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