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十日 星期一 晴
离中秋还有两天,街上已满是节日味儿。糕点铺子排起长队,空气里混着糖、油和炒坚果的焦香。店里师傅手上功夫不停,一捏一压,模子一扣,一只圆墩墩的月饼就落在盘里。我买了最传统的五仁和豆沙,纸包着,油慢慢沁出来一点,提在手里沉甸甸的,像是提着一份实心实意的盼头。路过商场,巨大的灯笼海报红得晃眼。节日的催促,就这么热热闹闹地贴到人眼前来了。
九月十二日 星期三 晴转多云 中秋
真正到了日子,反倒安静下来。白天帮着母亲拾掇屋子,擦得玻璃锃亮,能一眼望到楼外高远的蓝天。下午便开始准备晚饭,厨房里咕嘟咕嘟炖着汤,蒸汽顶着锅盖,氤氲出满屋的暖香。往年这时候,父亲总要念叨两句老家的桂花,说那里的香才叫透,风一吹,能甜到梦里去。今年他倒没提,只是傍晚时,默默在阳台的小圆桌上摆了三个酒杯。
月亮是快八点才真真切切爬上来的。起初藏在楼宇后面,只透出一大片朦朦胧胧的澄黄光晕,像个温柔的谜底。后来它渐渐升高,挣脱了屋檐的遮挡,一下子明晃晃地悬在中天,那么圆,那么亮,清辉洒下来,阳台上如水银泻地一般。我们端了月饼和柚子出来,围着小桌坐下。月饼切开,五仁馅里青红丝、冰糖块、各色果仁纠缠着,甜得扎实;豆沙的则细腻绵密,化在舌尖。母亲说起我小时候偷吃供月月饼的糗事,父亲笑着抿一口酒。话其实不多,零零碎碎的,拌着电视里隐隐的晚会歌声,和远处偶尔炸开的烟花声响。
月亮静静照着。我看着它,忽然觉得它像一只巨大的、慈祥的眼睛,看着这城里万千窗户后的团聚,也看着那些未能团圆的缺憾。楼下有孩子提着灯笼跑过,笑声脆生生的,惊起几声犬吠。风来了,凉丝丝的,带着不知从哪儿飘来的、极淡的桂花气息,或许只是错觉,却让人心头一动。
九月十三日 星期四 阴
节过完了。早上吃的是昨夜剩下的月饼,滋味依旧,只是心境已不同。阳台收拾干净了,只剩那盆菊花开得正好。母亲把包装精美的月饼盒拆开、压平,说要留着卖废品。父亲又恢复了平日的作息。一切如常,仿佛那轮圆满的月亮,连同它带来的那场静谧的热闹,只是一场集体做过的、温存而短暂的梦。日子又回到了它本来的轨道上,继续向前碾去。只是心里某个角落,似乎被那夜的月光沁润过,留下了一点凉而亮的痕迹,提醒着一些关于团圆、关于时光的、很古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