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子路硌着脚心，有些麻，也有些痒。你蹲下来，看那些被磨得*的石头，缝隙里挤着干枯的苔藓。这路老了。老路记得每一双经过的脚：草鞋急促的踢踏，布鞋安稳的笃笃，皮鞋清脆的橐橐，还有光脚丫子拍打出的、带着体温的啪嗒声。声音一层层叠上去，叠进石头的纹理里，就成了路自己的年轮。你往前走，好像不是你在走，是路把它记得的那些步子，一节一节，重新放给你听。时光在这里不是流走的，是沉淀下来的，成了路基的一部分。
柏油路是另一副脾性。它光滑、沉默，像一条黑色的河，把人和车飞快地吞进去，又吐到远方。它不记得谁来过。它的记忆是轮胎瞬间的嘶鸣，是烈日下蒸腾起的、晃眼的蜃气。在这路上，时光是速度的附庸，被拉扯成窗外模糊的、向后飞驰的线。你看见的，是“此刻”被无限拉长，长得没有皱纹，也没有回声。可你偶尔会瞥见裂缝，那些细小的、蜿蜒的黑色缝隙里，挣扎出几茎倔强的野草。那是被路压抑的、属于土地的古老记忆，是另一种时光，正试图顶破这坚硬的“现在”。
更多的时候，路是看不见的。它在晨雾里，只露出眼前湿漉漉的几米；它在夜色中，被车灯裁剪成一条移动的、光明的隧道。你循着前人的足迹，或是跟着导航冰冷的指令，一步一步，丈量着未知。这时，“在路上”本身，就成了时光的模样。它不再是墙上的挂钟，一格一格地跳；它是你呼吸的节奏，心跳的起伏，是脚底传来的、或坚实或松软的真实触感。你看见山峦如何缓缓转身，露出背阴的褶皱；看见河流如何突然拐弯，把天空揽进怀里。这些风景的变换，就是时光在空间里摊开的掌纹。
你也会遇见岔路口。有的路热闹，挂着彩旗，指向有名的远方；有的路安静，悄悄隐入林间，不知去向。选择哪一条，你就选择了接下去将看见怎样的时光。热闹的路上，时光是喧哗的、集体的，像节日的鼓点；安静的路上，时光是私人的、细腻的，像独自哼唱的歌谣。没有哪一条绝对正确，路的意义，有一半是走出来的。你留下的脚印，就是给后来者的、关于这段时光的微小注解。
终于，走得累了，你会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。回头望，来路已蜿蜒成一条细带，隐在暮色里；向前看，去路仍伸展着，消失在丘陵背后。你忽然觉得，自己坐着的这一刻，既不是起点，也不是终点，只是路上一个微微发热的点。所有的寻找、所有的看见，所有的“迹”与“行”，都在这停顿的片刻里，轻轻打了个旋儿。路还在脚下延伸，时光也还在路上，显露出它下一个，模糊而动人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