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缕橘红色的霞光正被远山吞咽，天色像一块被清水渐次化开的黛蓝墨锭。我独坐在老屋的露台上，看这场由天与地合力铺陈的、盛大而温柔的收梢。
最先动起来的是云。方才还被落日余烬烧得滚烫的、镶着金边的云絮，此刻已冷却、松软下来。它们不再像奔马或山峦，倒似妇人妆奁里翻出的，一团团用过又洗净的丝绵，吸饱了水分，蓬蓬的，沉甸甸地悬着。天色是巨大的、静默的深蓝绸缎底子，而暮色——那位看不见的、最富巧思的裁缝——正用他冰凉的手指与无形的剪刀，细细地修剪这些云絮。他将东边那缕长的，裁成齐整的带子，轻轻拢在远山颈间；又将西天那片散的，小心归拢，用光的余线，一针一针，缝合拢来，竟成了倚在天际线旁一只温软的绣枕。那绣枕边缘针脚细密，透出内里些微藕荷与鸦青的填充，仿佛一靠上去，就能听见天空匀长的鼻息。
绣枕既成，晚风便接了下一道工序。它从山谷的深处款款而来，不再是白日的燥热或午后的疾劲，而是带着溪涧水汽与草木吐纳的微凉。它是一位沉静的织工，携着无形的梭子，以目光难以捕捉的细腻经纬，开始编织。它拂过山麓的稻田，新插的秧苗便漾开一片粼粼的、微薄的绿纱；它穿过半山腰的竹林，竹梢的摇摆便织就一段沙沙作响的、清透的罗。渐渐地，它将所有零散的绿——墨绿的松、翠绿的杉、嫩绿的草坡——都织在了一起，连成一片无边无际的、厚茸茸的锦缎。这匹锦缎，质地是那样柔和丰盈，顺着山势的起伏，妥帖地覆盖下去，从近处的山脊一直铺到目力尽头的朦胧峰峦，将它们白日里嶙峋的骨骼与粗粝的褶皱，全都温柔地包裹、抚平了。
山脚下的村落，次第亮起三五点暖黄的灯光，像不小心散落在这匹巨大锦缎上的几粒细小珍珠，并不夺目，只静静地镶在那里。鸟鸣早已归巢，换作了隐约的、断续的虫唱，是这静谧织锦底下极细微的衬音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蒸腾的余温与野花混合的、微苦的清香。我望着那被锦绣覆盖的、安然卧于暮色中的青山，它仿佛也成了一个有生命的、巨大的存在，在晚风织就的锦被下，正沉入一天里最深沉、最满足的休憩。天边的绣枕，是它安眠的依傍；身上的织锦，是它温暖的覆盖。
一切都刚刚好。暮色完成了它的裁剪，晚风结束了它的编织，天地间只剩下无言的、浑然的妥帖。我便在这妥帖里坐着，直到自己也仿佛成了这巨幅暮色织锦中，一缕呼吸着的、静默的丝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