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天放学,我总能在校门口第一眼望见那个微微佝偻的身影。那是我的爷爷。
爷爷的背好像一座小小的拱桥。妈妈说,那是年轻时扛水泥袋压弯的。现在他不用扛重物了,却扛起了接送我的任务。他的旧自行车前筐里,总是装着洗干净的水果,用毛巾仔细盖好。夏天是冰镇的西瓜,冬天是温热的橘子。我爬上后座,爷爷总要回头说一句:“坐稳喽!”然后慢悠悠地蹬起来。他的白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,着他微驼的背,能闻到淡淡的肥皂香和阳光的味道。
爷爷话不多,但他的手会讲故事。他的手指又粗又短,关节像树疙瘩,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浅浅灰色。就是这双手,能修好我摔坏的玩具汽车,能用竹篾编出会叫的蝈蝈笼,还能在冬天把我的小手捂得热烘烘。有一次我摔破了膝盖,爷爷蹲下来,对着伤口轻轻吹气,那双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创可贴,笨拙得像在对待一件瓷器。我忽然觉得,爷爷的手虽然不好看,却是我见过最温柔的手。
爷爷有个铁皮盒子,里面全是“宝贝”。有掉了齿的木梳、生锈的顶针、用铁丝弯成的鱼钩,还有我掉的第一颗乳牙。他最喜欢给我看的是一张黑白照片,上面的年轻人穿着工装,站在高高的脚手架上。“这是爷爷建的第一栋楼。”他指着远处现在已是繁华商场的地方,眼睛亮亮的。我这才知道,原来爷爷的驼背,是把一座城市从平地背到了天空。
前几天突然下大雨,爷爷把雨衣全裹在我身上,自己淋湿了半边身子。晚上他咳嗽了几声,奶奶一边熬姜汤一边埋怨:“让你带伞偏不带!”爷爷只是笑笑:“孩子不淋着就行。”我躲在门后,看见橘色灯光下,爷爷用那双大手捧着碗,热气模糊了他的皱纹。那身影投在墙上,大大的,暖暖的,像一座安静的山。
校门口的身影越来越矮了,我的个子越来越高了。但我知道,无论我长到多高,永远都是那个趴在爷爷背上,数着他白发的小女孩。因为我最熟悉的,从来不只是那个身影,还有身影里藏着的,整整一个世界的风和日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