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日清晨,公交站牌旁立着一块醒目的牌子:“母子上车处”。五个大字清晰得很,可牌子底下站着的却是四个男人。头一个穿着大衣,手插口袋,眼睛直勾勾看着前方;第二个戴着棉帽,闭目养神;第三个顶着鸭舌帽,伸着脖子;第四个捂着口罩,眼神往旁边一瞟。牌子边上的角落里,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裹紧头巾,眼巴巴望着本该属于自己的位置,愣是没敢往前挤。这四个男人,个个穿戴体面,却像约好了似的,对那五个字视而不见。他们不是文盲——文盲倒还情有可原,他们偏是那种“识字”的盲。
牌子上的字,他们认得吗?恐怕是认得的。大衣口袋里或许揣着,鸭舌帽下没准是个能读会算的脑子。可认字归认字,心里的那点“盲”却是墨镜也遮不住的。那墨镜不是真戴在眼上,是挂在心上——对规则的选择性失明,对弱者的自觉性漠视。他们看得见自己的方便,看得见快一步上车的实惠,偏偏看不见那块牌子,看不见旁边瑟缩的母子,更看不见那行字背后代表的社会公序。这种“盲”,比不识字可怕得多。不识字是无知,这种“盲”是精致的利己,是明知故犯的侵占。
生活里这样的“墨镜”不少。它化形为“禁止停车”牌子下的一溜轿车,化形为“保持安静”的图书馆里响个不停的电话*,化形为“请排队”的提示前那截理直气壮*来的胳膊。这些人,谈起道理来头头是道,法律法规也能背几句,可一旦触及自身那点便利,眼上的“墨镜”就自动戴上了,眼前的字立刻“模糊”起来。他们不是不懂,是不想懂;不是看不见,是装作看不见。这层墨镜,隔开了公共责任,滤掉了同理心,只留下一个被放大了的、唯我独尊的影子。
要摘下这副墨镜,难也不难。它不需要多高深的文化,只需要心里那杆秤不总是往自己这边斜。在走向“母子上车处”的那一刻,能停一停脚,把目光在那牌子上多驻留一秒,想一想这“方便”是不是从别人那里“挤”出来的。社会是大家的,规矩是共同的,眼里有字,心里更要有他人。否则,就算识字万卷,也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“识字盲”——眼亮心盲,终究是走在文明的反面。当“母子上车处”站满了壮汉,丢人的不是那个母亲,而是整个假装失明的车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