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笼的栅栏是竖的，学校课桌的线是横的。阿明第一次在课本的田字格边角画下一只老虎时，用的是铅笔，笔触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老虎的条纹顺着横竖的格子延伸出去，虎爪压在格线上，有点局促，但眼睛是亮的。
后来，阿明学会了把老虎画进真正的方格。数学试卷的几何格子，作文稿纸的八百方格，课程表的矩形框，值日生排班表的整齐划分。他的老虎开始变化：斑纹逐渐对齐格线，四肢调整到与网格平行，甚至吼叫的弧度都契合着某种隐形的坐标。同学们夸他画得好，工整，标准，像印刷出来的。老师把他的画贴在“规范园地”里，旁边是笔直的标兵红旗和一丝不苟的作息表。阿明成了榜样，他的老虎成了“方格猛虎”的范本。
老虎自己却觉得饿。不是肚子饿，是骨头缝里痒。那些被格子驯服的斑纹，在深夜的台灯下会微微扭动，仿佛想挣脱横平竖直的束缚。阿明在完成所有作业后，会偷偷在草稿纸的空白处，用最快的线条涂抹一只狂奔的虎，没有格子，只有风的速度和山的弧度。但第二天，他又会自觉地把这只“野虎”塞回方格——因为要交的作业，必须工整。
时间也变成了格子。每一节课四十五分钟，是一个方格；每一次考试的两个小时，是一个更大的方格；周末被补习班和兴趣班切成更小的方格；人生被划分为学习、工作、成家、退休这些巨大的方格区域。阿明的老虎，住进了这些无形的方格。它走动时，脚步落在格点上；它休息时，身体填满一个矩形；它连打哈欠，都成了方形的。
毕业典礼那天，阿明穿着规矩的西装，坐在划好区域的位置上。他忽然想起那只老虎。回家后，他翻出所有画过的方格猛虎，铺满地板。他拿起最粗的笔，想在墙上画一只冲出所有格子的、真正的老虎。笔尖触到墙，却自动画出了一个标准的矩形，然后，在矩形里，他熟练地勾勒出一只端坐的、斑纹对齐的虎。他愣住了。他发现自己已经不会画没有格子的老虎了。那些横线竖线，已经长进了他的视觉神经和肌肉记忆里。
现在，阿明是一家公司的优秀员工，他的报表做得像艺术品一样规整，他的日程安排精准到分钟。他住在格局方正的小区，坐在格子间里，生活在一个由各种规则、计划、边界构成的巨大网格世界中。偶尔，在极度疲惫的深夜，他会感到心脏的位置，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抓挠。那感觉，像极了被关在方格里的猛虎，用早已磨钝的爪子，徒劳地，扒拉着看不见的栅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