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趴在阳台的栏杆上,望着天上那轮饱满的、黄澄澄的月亮,像个巨大的古董银盘。晚风带着桂花香,一阵阵,有点甜,又有点凉。妈妈在屋里喊我吃月饼,我随口应了一声,没动。不知怎么的,就觉得今晚这月亮,特别沉,特别亮,里面好像装了说不完的话。
恍惚间,月亮的光晕好像荡开了一圈水波。我听见一个声音,很轻,很温和,像从很远很远的年代飘过来:“‘今夜鄜州月,闺中只独看。’小儿,你也在看月么?”我吃了一惊,四下无人。那声音又说:“莫怕,我是杜甫。”我怔住了,几乎不敢相信,脱口而出:“杜……杜工部?您不是在一千多年前吗?”那声音带着笑意,又有些沧桑:“是啊,我困在长安,望着这同一轮月亮,想念我鄜州的妻儿。月光像一层寒霜,把我和他们的梦都浸透了。没想到,今夜竟能与你隔空同赏。”
我心里一热,鼻子有点酸。刚才还觉得月亮只是个好看的摆设,此刻却忽然感到了它的分量。我说:“我们也在团圆,一家人围在一起,吃月饼,看电视。”月光似乎柔和了一些,杜甫的声音带着欣慰:“好,真好。我那‘遥怜小儿女,未解忆长安’的愁苦,终究是旧时月了。你们的团圆,圆得踏实,圆得热闹,我听了,心里也暖了。”
我们又沉默下来,一起看着月亮。我忽然想起苏轼,便问:“那苏东坡先生呢?他那时看到月亮,会说些什么?”月光轻轻摇曳,仿佛换了一种更豁达的语调响起:“‘人有悲欢离合,月有阴晴圆缺,此事古难全。’孩子,你瞧,月亮自己都不曾真正‘圆满’过,又何况人呢?我那杯酒,最终是敬给了永恒的明月和千里的共赏之人。”他的话,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我心里最后一丝因为开学、因为小别离而生出的淡淡惆怅。是啊,比起古人动辄千里的阻隔、生死未卜的忧惧,我们这点小小的“不圆满”,算什么呢?
“但愿人长久,千里共婵娟。”我忍不住轻轻念了出来。月光洒在我身上,暖暖的,仿佛这一刻,李白、王建、张九龄……无数曾凝望过它、歌咏过它的灵魂,都借着这片清辉,向我轻轻颔首。他们的思念、孤独、旷达、祝愿,都融在了这月光里,流传了千年,今夜,被我这个普普通通的中学生接住了。
妈妈的脚步声近了,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月饼走过来,嗔怪道:“发什么呆呢,月亮都要被你瞧化了。”我接过月饼,咬了一口,豆沙馅的,又甜又糯。我再看那月亮,它依旧静静地悬在那里,但我知道,它不一样了。它不再只是一个天体,而是成了连接我和千年之前那些温暖灵魂的一座桥。今晚的月亮,是杜甫沾着泪痕的思念,是东坡举杯邀约的豪情,也是妈妈手里这块甜甜的豆沙月饼。
月还是那轮月,圆了又缺,缺了又圆。但今夜,它被千年的温情和对白填得满满的,格外圆满,格外明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