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老槐树的影子越拉越长，蝉鸣声里，林阿婆又一次把那个褪了色的铁皮盒子捧出来。月光还没爬上来，她的手指摩挲着盒盖上模糊的印花，像是要擦亮一段被岁月盖了灰的记忆。盒子里没装什么金银，只有一叠旧报纸，几张粮票，还有一封没有寄出的信。信纸已经脆黄，抬头写着“吾儿家明亲启”，落款日期是1967年中秋。
那是家明离家北上的第三个年头。头两年，中秋前总能收到他托人捎来的简短平安信和几张皱巴巴的汇款单。第三年，风声紧了，邮路也断了。那个中秋夜，月亮又大又圆，冷清清地悬在墨蓝的天上。林阿婆对着月亮，就着煤油灯，写了这封信。信里絮絮叨叨，全是村里的事：老黄狗生了崽，屋后的桂花开了第二茬，队里今年的收成……关于思念和不安，只凝在最末一句：“月圆如镜，照得见千里山河，不知能否照见你归来的路？家中一切安好，勿念。”
信写完，却不知该往哪里寄。打听来的地址早已失效。她把信折好，放进这个铁盒子，想着等哪天有了确切消息，就立马寄出去。这一等，就等过了数十个中秋。铁盒子从枕下挪到衣柜顶，最后收进了墙角的老木箱，连同那个再没收到回音的中秋夜。
多年后，家明回来了，带着北方的口音和满身的风霜。老屋翻新时，那只铁盒子才重见天日。林阿婆已经认不得几行字了，家明在同样皎洁的满月下，替母亲读完了这封迟到了大半生的信。当读到那句“月圆如镜”时，这个两鬓斑白的男人突然哽咽，望向窗外那轮明月，仿佛看见母亲当年独坐灯下、悬笔难落的身影。信里那些琐碎的“安好”，字字都是欲说还休的牵挂与强忍的忧心。
如今，老槐树还在，煤油灯早已换成了电灯。那封信被家明小心地塑封起来，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位置。每年中秋，一家人围坐分月饼时，它便静静躺在满桌瓜果旁，像一枚时光的琥珀，凝固着一段失而复得的团圆。林阿婆偶尔会用不再清明的眼睛望望它，再看看眼前儿孙满堂的热闹，皱纹里便漾开一片平静的满足。月光洒进来，依旧明亮如初，轻轻覆盖在那封不再需要投递的团圆书上。它终于等来了它的收信人，在一个又一个圆满的月光下，完成了它跨越时空的抵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