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十月,故乡的风便不同了。不再是夏日那种黏稠的、裹着稻花与泥土腥气的热风,也不是冬日凛冽的、刀片似的北风。十月的风是清透的,带着凉意,像滤过似的,从北边的山坳口一路扫下来,掠过田野,拂过屋脊,最后轻轻扑在人脸上,有一股子干净爽利的味道。这风一来,整个故园的色调便开始沉淀、醇厚起来。
田里的稻子早就收尽了,留下一片片规整的、泛着浅褐光泽的稻茬地。空旷的田野坦荡荡地晒着太阳,成了麻雀和灰喜鹊的乐园。远处的晒谷坪上,金黄的新谷堆成小小的丘陵,在阳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。母亲和婶娘们戴着斗笠,用木耙子缓缓地翻动着谷粒,“沙——沙——”的声音,干燥而饱满,是秋日最安稳的底噪。空气里弥漫着谷物被阳光晒透后散发出的焦香,混着泥土的微腥,深吸一口,五脏六腑都觉得踏实。
这时节,最忙的不是人,而是园子里的柿子树和屋后的老乌桕。柿子早已红透,沉沉地挂在枝头,像一盏盏忘了熄灭的小灯笼,把瓦蓝的天空戳出一个个甜蜜的斑点。乌鸦和喜鹊常来偷食,啄得厉害的,便“啪嗒”一声掉在草丛里,软成一滩蜜,引来忙碌的蚂蚁。老乌桕的叶子变得最好看,不是一味的红,而是从边缘开始,由绿转黄,再泛出胭脂红、绛紫,一棵树便是斑斓的锦缎。一阵稍大的风过,叶子便簌簌地落,台阶上,水井边,不多时便积了薄薄一层,踩上去沙沙的,脆响。
河边也换了景象。水瘦了下去,露出光滑的鹅卵石滩和深赭色的岸泥。水色却更清了,是一种冷冷的、泛着碧的青色,缓缓地流着,映着高而远的天空。岸边的芦苇顶着灰白的花絮,风一过,便齐刷刷地点头,发出干燥的、哗啦啦的声响。偶尔能看到一两只白鹭,单脚立在浅水处,静得像一尊瓷塑,忽然间长颈一伸,便叼起一尾没反应过来的小鱼。
傍晚来得快。日头一偏西,那风里的凉意便浓了,成了寒意。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青白的炊烟,笔直地上升一段,才被风吹散,融进青灰色的暮霭里。空气里飘着柴火灶特有的烟火气,和哪家炖了芋头、烧了杂鱼的香气缠在一起,诱人肚肠。人们早早收了工,端着饭碗聚在门槛边、院场上,话也简省,说的无非是“这天,说凉就凉了”,“后山的毛栗该打了”。
夜里无需再摇蒲扇。月光格外皎洁,清凌凌地洒下来,霜似的铺了一地。四周的虫鸣不再像夏日那样喧嚣成一片,只剩下墙角石缝里蛐蛐儿零落的、清冷的吟唱,一声,又一声,把夜衬得愈发空旷静远。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,能清晰地听见风穿过巷弄、拂过老树梢头的呜呜声,一阵紧,一阵松,像故园悠长而平稳的呼吸。就在这风声与凉意里,人便不知不觉地沉进黑甜乡去,连梦都是干燥而高远的。
故乡的十月,便是这样一番风物。它不绚烂,不激烈,只是一种盛大热闹过后的从容收拾,是土地与人都心照不宣的休憩与沉淀。一切的色彩、声音与气味,都被那十月的风调理得浓淡相宜,安稳妥帖,成为记忆中一幅幅定格的、永不褪色的画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