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味儿是炸出来的——奶奶这么说着,手里的筷子在油锅里拨弄,金黄的肉丸“滋滋”作响,滚烫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。窗外的天刚擦黑,零零星星的爆竹声就像试探的触角,“啪”一声,“啾”一下,提醒着年夜饭的时辰。我趴在灶台边,看蒸汽模糊了玻璃,也模糊了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。
真正的*是在午夜。春晚的倒计时刚数到“一”,整个天地仿佛被猛地按下了开关。先是近处楼下“噼里啪啦”一阵脆响,像急急风的锣鼓点;紧接着,四面八方、远远近近的轰鸣汇成一片厚重的声浪,滚滚而来。我捂着耳朵冲到阳台,只见夜空不再是夜空,成了硝烟与光影沸腾的海洋。一串串电光雷“嗖嗖”地蹿上天,炸开一团团绚烂的花;满地红的炮屑,像为旧岁铺上的华丽地毯。空气里弥漫着那股特有的、有点呛人的烟火气,父亲说,这就是“年”的味道,是千百年来驱赶“年”兽后,胜利与平安的味道。
大年初一,世界换了模样。喧哗褪去,满地碎红,静谧中透着崭新的洁净。拜年的信息在手机屏幕上欢快地跳跃,红包的动画特效比往日的烟花还热闹。家族群里,舅舅发起视频通话,天南海北的脸挤在一个个小方格中,互相说着吉利话,屏幕那头的饺子热气仿佛能传到这边来。堂妹在群里晒出手写的福字,墨迹未干,奶奶戴着老花镜,对着手机认真点了个赞。
母亲依旧在清晨煮好了红枣糖茶,一杯杯递到我们手里,说这是老规矩,寓意甜甜蜜蜜一整年。我看着手中这杯沿袭了不知多少代的甜,又看看微信里那些崭新的、飞旋的祝福动画。那震耳欲聋的爆竹声,似乎还回响在耳膜上,但心里却格外安宁。我突然觉得,年味或许从来不是某种固定不变的东西。它藏在奶奶油锅的滋滋声里,藏在千年不变的守岁祈愿里,也藏在手机屏幕那瞬间点亮的一串串笑容里。旧俗的根扎得很深,稳稳地托住了这份团聚的温情;而新景就像枝头绽开的新蕊,让这份情意,跨越山海,以另一种模样生生不息。
爆竹声远了,那空气里的硝烟味,终会散尽。但唇齿间糖茶的甜,屏幕里团聚的暖,连同那份除旧布新的期盼,却沉甸甸地留了下来,成为心里一幅“旧俗”与“新景”交融的、关于“年”的水墨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