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浅夏,来得没有声响。仿佛只是午睡醒来,惺忪间推开窗,便撞见一院子泼泼洒洒的绿,阳光像滤过的蜜,稠稠地淌在叶片上,风一过,晃得人眼晕。光阴在这里忽然就慢了下来,慢成树梢间一声拉得老长的蝉鸣初稿,慢成墙角那丛栀子花,憋着鼓鼓的苞,迟迟不肯吐露心事。
总觉得这样的时节,适合想点什么,或者,什么也不想。思绪是浮在水面上的萍,悠悠地荡,没有方向。摊开素白的纸页,提起笔,墨尖悬在纸上,凝成一个迟疑的黑点。想写点什么,写这满目温柔的光景,写耳边似有若无的虫吟。可笔尖落下,流出来的,却不是眼前的光影。它不听使唤似的,自顾自地往记忆的幽深处滑去。于是,那一片油绿便成了旧日校园里爬满青藤的回廊,那一缕风便成了那年夏天,谁的白衬衫衣角掠过的微凉。
原来,执笔要写的,从来不是这浅夏本身。这流光只是一个引子,一枚钥匙,轻轻一转,便打开了心里那间上了锁的小室。里面尘封的,是半盏未曾饮尽便已冷却的茶,是一句到了嘴边又咽回去的话,是一个转身后定格在余光里的笑影。它们零零碎碎,不成篇章,却沉沉地压在心底,平日被忙碌与喧嚣厚厚地盖着。偏是这慵懒的、光影摇曳的浅夏,像一只温柔的手,将覆盖的尘埃拂去,让那些未完的心事,细细地浮上来。
笔在纸上游走,写下的句子,自己读来都觉得隔。写“风暖昼长”,心却觉着某处的微凉;写“绿树阴浓”,眼前偏闪过一个黄昏寂寥的影。文字在这里失了效,它太规整,太有逻辑,而心事是散的,是乱的,是一地捡不起来的琉璃碎片,每一片都映着过去太阳的一个光斑,刺眼,却又让人忍不住想去拾掇。写来写去,也不过是描摹了盛放这半盏心事的桌布上,一丝半缕的花纹。那最核心的、最颤动的部分,像琥珀里凝住的小虫,看得分明,却永无法再触及它的温热与挣扎。
索性搁了笔。看阳光在纸页上移动,从这一角,慢慢地攀爬,悄无声息地占领整张的空白。像时光本身,温柔而残酷地覆盖一切。那些写不完的,就让它写不完吧。或许心事本就该是半盏的,太满则溢,太明则淡。留一点恍惚的余味,留一片写不出的留白,在这个漫长的浅夏午后,与自己静静地对坐。知道它们在那里,不曾离去,也不必尽数倾吐,便好。
窗外的绿,似乎又深了一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