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爱往山里跑，往水边去。说不清为什么，大概就是觉得，在那里，我能顺畅地呼吸。不是用鼻子，是用全身的毛孔，用整个儿心。
上周末，我又去了城郊的老君山。山不算高，路却野。一钻进去，城市的嗡嗡声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门关在了外面。最先迎接我的是声音——不是寂静，是另一种热闹。风走过松针，是“沙沙”的，细细密密，像蚕在吃桑叶。脚踩在去年的落叶上，“咔嚓”一声，脆生生的，底下却软绵绵的，那是大地在悄悄垫着你。偶尔有鸟叫，短促的一声，从头顶掠过，等你抬头，只剩树枝轻轻摇晃，那是它留下的逗号。
半山腰有处小潭，水是从石缝里渗出来的，聚成不大的一汪，清得能数清水底每一颗卵石的纹路。我蹲下来，手伸进去，凉意一下子顺着指尖窜到胳膊肘，不是刺骨的冷，是那种能让你一激灵、脑子瞬间清明的凉。水面上漂着片枯叶，像只小小的船，慢悠悠地打转。一只水黾忽然跳上来，细长的腿在水面点出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，它停在那儿，一动不动，仿佛整个世界都成了它安稳的立足之地。我看着它，忽然觉得自己也轻了，那些作业的烦恼、考试的焦虑，好像都被这潭水滤过，沉到了水底。
快到山顶时，我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。这里视野开阔，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山，颜色由深绿到淡青，最后融进灰蒙蒙的天际线里。山风大了些，呼呼地灌满我的衣裳，鼓胀胀的，我觉得自己好像也要被吹起来了。深吸一口气，空气里有泥土的腥气、青草的涩味，还有阳光晒在岩石上暖烘烘的干燥气味。那一刻，我什么也没想，就只是看着，听着，呼吸着。我觉得自己不是来“看”风景的游客，而是成了这山的一部分，像一块石头，一棵树，只是存在着。我的心跳好像慢了下来，和着风声、树摇的节奏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下山时，夕阳把山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没有拍照，觉得镜头装不下那份感觉。它不在取景框里，在我每一次深长的呼吸里，在皮肤记住的凉意和暖意里，在耳朵里那些还没散去的、细微的声响里。回到城里，灯火通明，人声车声重新包裹上来，但心里却像被山泉洗过一样，留着一块清亮踏实的地方。
我终于有点明白了。我爱这山川草木，爱的或许就是这种“共呼吸”的状态。它不说话，却用千百种方式与你交谈；它不要求你什么，只是慷慨地给予你宁静和力量。每一次走进自然，都像是一次无声的充电，一次对生命本源的回归。我的自然笔记，记的不是知识，就是这些琐碎而真实的片刻，这些让我真切感到自己“活着”的片刻。山水是我的另一个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