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總是潦草的。像一幅未經細細勾勒的草稿,線條散亂,墨跡斑駁,處處透著倉促與隨意。我們在這幅草稿裡行走,腳印深深淺淺,時而跌進一個未乾的墨點,染一身狼狽;時而又踩中一片留白,得以片刻喘息。這便是生活的質地了,不夠精緻,不夠工整,甚至有些漫不經心,卻有一種粗礫的真實感,硌得人生疼,也讓人清醒。
所謂“三分薄歡”,是這潦草圖景裡偶爾閃現的光亮。它們很薄,像秋日午後穿透窗櫺的陽光,暖意有限,卻足以照亮浮塵起舞的軌跡。或許是一杯恰好的茶,一本看到動情處的書,一句陌生人不經意的善意,或是雨後忽然聞見的泥土氣息。這些歡愉太過細碎,稱不上濃烈,無法抵禦長夜的寒,卻能在某個瞬間,讓心頭的褶皺被輕輕熨開那麼一絲。它們是生活給出的零錢,買不起整片的快樂,卻能換來一點點甜,讓人還有興致在這人間繼續遊蕩。
而那“七分倦”,則是這幅草稿的底色。一種綿長而沉靜的疲憊,並非來自某一次具體的奔波,而是源於對這潦草世間長久的接納與周旋。是看多了聚散無常後的默然,是嚐遍了世味冷暖後的平淡,是知道很多事無法工整、很多人無法挽留後,那一點點懶於言說的倦怠。它不至於讓人躺倒,卻像一件穿舊了的貼身衣物,時時刻刻提醒著你這場旅程的耗損。這倦裡,有對世事預期的降低,也有對自我執念的鬆手,最後化作一聲無聲的嘆息,散在風裡。
偏愛,正是在看清這“三分薄歡”與“七分倦”的配比之後,依然選擇的姿態。不是轟轟烈烈的熱愛,那太過用力,與這潦草的本質格格不入;也不是無可奈何的忍受,那太過苦澀,失了生趣。偏愛,是一種帶有私心的、靜靜的傾斜。是明知世界不會為誰變得工整,卻依然貪圖那偶爾的薄歡,願意為此承擔那長久的倦意。像愛一個不完美的人,愛的恰恰是他的疏漏與真實。這份偏愛,讓人在潦草裡找到屬於自己的筆畫,在薄歡與倦意之間,踩出一條能夠繼續向前的小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