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要拆了。最后一个下午，我独自坐在堂屋里，陪我的只有满屋尘埃在斜阳中沉浮。搬空的房间像个掉了牙的老人，张着空洞的嘴。我本该伤感，心里却空落落的，像这房子一样。
墙角有块颜色略浅的方印，是外婆的米缸曾长久安放的地方。我走过去，蹲下，手指无意识地划过磨得光滑的水泥地。忽然，指尖触到一点凹凸。借着光细看，是极浅的刻痕，一道，又一道，很短，排列着，像谁小心翼翼地记着什么。
我怔住了。这是外婆画的。我几乎能看见：许多个黄昏，她舀完米，就扶着缸沿慢慢蹲下，从兜里摸出那根磨圆的铁钉，在缸脚边郑重地添上一道。那是表哥的身高。每年生日，她都要叫他来，背靠米缸，用铁钉在他头顶的印子处，刻下新的痕。刻痕从低到高，慢慢向上爬，直到某一年的位置，再也没有更新。
我跪下来，贴近那些痕。阳光正移到那里，暖融融的。我的指尖沿着最低的那道，轻轻向上走。第一道，稚拙得像个小芽；往上的，越来越稳，越来越深；最后一道，已经很有力，带着一点向外的撇，那是少年抽条时长个子的急切。我的指尖停在那最后一道上。忽然，耳边“嗡”的一声轻响，不是真的声音，是血液涌上头顶的轰鸣。
就在那一刻，我听见了。我听见铁钉划过水泥地细碎而坚韧的“沙沙”声，一年，一年，又一年。我听见外婆压低的笑语：“哎哟，又窜一截！”我听见表哥从清脆到粗哑的应答。那声音起初稠密，后来稀疏，只剩下铁钉孤单地躺在角落，再无人拿起。时光从未发出过任何具体的声响，但此刻，所有寂静的流逝，所有无声的凝视与等待，所有在尘埃里冷却的期盼，都顺着我的指尖，汇聚成一道震耳欲聋的河流，轰隆隆地冲进我的身体。那不是秒针的嘀嗒，那是生长拔节的声音，是盼望由热变凉的声音，是离别在日常里一寸寸刻下年轮的声音。
斜阳移走了，那方印迹沉入阴影。我缩回冰凉的手指，心里却被那无声之声烫了一下。原来，时间的声音，不是流逝，而是曾经那样认真地“在场”。它被爱做成尺子，刻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，等着某个午后，一个长大的孩子，用指尖读懂它全部的轰鸣与寂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