码头最后一班轮渡的汽笛声响起时，我正把一枚锈了边的按进售票窗口。十年后的我应该也听过这样的鸣响吧——只是不知那时她耳边响起的，是哪个港口的潮声。
海浪把渡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，看暮色像淡墨般化在水里。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总爱在日记本上写“十年后的我会怎样”，写完了又心虚地涂掉，仿佛未来的形状太烫手，接不住。现在的我三十岁了，坐在去往离岛的船上，心里却想着四十岁的那个自己。原来人生是个连环套，我们永远在和时间玩跳格子的游戏。
海水是灰蓝色的，让我想起她可能戴的那条围巾颜色。她会不会已经习惯了海风里的盐味？像我此刻握着的栏杆，掌心能摸到细微的结晶。十年前我惧怕稳定，总觉得凝固就是衰老；如今却开始懂得，有些东西需要在时间里沉淀出咸味，就像老渔民手臂上晒出来的印记，那是光阴颁发的勋章。
船身晃了一下，有个孩子手里的纸飞机掉进海里。我忽然很想知道，十年后的我还会折纸飞机吗？也许她早就忘了这个幼稚的把戏，也许她办公桌抽屉深处还藏着半张折痕发软的彩纸。现在的我每天经过幼儿园都要慢下脚步，而十年后的她，会不会已经能坦然走过，不再回头张望那些炸开的笑声？
对面坐着的老人收起渔网，网眼挂着水珠，每一颗都映着将沉未沉的太阳。我猜十年后的我也该有这样一张网了——不是捕鱼，是打捞这些年来散落在时光海里的自己。二十岁莽撞的我，二十五岁迷茫的我，三十岁开始学会和解的我，都会是网上闪光的结点。只是不知道那时的我收网时，会觉得沉重还是轻盈。
岛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，灯火三三两两地亮起。这场景让我莫名安心：十年后的我大概也活在某个岛上的，也许不是地理意义的岛，是生活里自己围起来的一片陆地。她会更从容些吗？像码头边系缆绳的水手，不管风从哪个方向来，都知道该怎么把日子拴牢。
渡轮靠岸时溅起的水花打湿了鞋面。我最后一个下船，回头看海面已经漆黑一片，只有航标灯规律地明灭。忽然觉得，四十岁的我也许正站在对岸的某个亮灯的窗口，看着三十岁的我走下吱呀作响的舷梯。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海，是三千多个日夜的潮涨潮退。
踏上码头石板路的时候，我摸出口袋里那枚登船时找零的，把它轻轻放进捐款箱——留给下一个需要渡海的人。这个动作让我微笑起来，仿佛隔着十年的晨雾，看见那个更年长的自己也正往某个箱子里投下什么。我们终究会在时间的两岸，用相似的姿势呼应彼此。
岛上民宿的老板娘递来钥匙时说：“明天有早霞，记得看。”我点点头，忽然觉得这也是说给十年后的自己听的。我们都要记得看早霞，在各自的海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