妈，昨晚我又梦见你了。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，你站在咱家老厨房的灶台边，锅里滋滋地冒着热气。你回过头，笑着说“快好了”，可我一张嘴，梦就醒了。醒来时，枕头湿了一小片。这种湿漉漉的清醒，这些年，我早已熟悉。
阳台上的茉莉开了，是你从前最喜欢的那一盆。我小心地浇着水，想起你总说，茉莉喜阴，水不能浇在花瓣上。你说这些话时，总是顺手把晒好的被子拍得蓬松，阳光混着皂角的味道，和你身上淡淡的油烟味，是我记忆里最扎实的“家”的味道。如今，我把你的习惯都接了过来，学着你的样子拍打被子，给花浇水，在炖汤时撇去浮沫。我通过这些琐碎的动作，笨拙地搭建一座通往过去的桥。妈，我是不是越来越像你了？
上个月，爸翻出了那本老相册。有一张照片，是你抱着刚满月的我，你的眼神那么亮，笑容里有一种初为人母的紧张和骄傲。照片背后，是你用钢笔写的一行小字：“我的宝贝，愿你一生平安喜乐。”那笔迹我太熟悉了，我小学所有的作业本家长签名栏，都是这样的字迹。我摩挲着那行字，忽然就泣不成声。你把“平安喜乐”许给了我，自己却扛下了所有的风雨。我成长中的每一次远行，回头看，你的目光永远是我出发的岸；如今我真的走远了，却再也找不到回你身边的航向。
昨天在街上，看到一个背影很像你的阿姨，拎着菜篮，脚步不快不慢。我竟跟着走了好几步，直到她拐进另一个巷口。我愣在原地，心里空了一大片。我知道那不是你，可那一瞬间的恍惚，是我能抓住的、离你最近的瞬间。这些细碎的、猝不及防的瞬间，比任何正式的祭奠都更锋利，也更真实。
妈，我现在过得挺好，按你希望的那样，认真工作，好好吃饭。只是“挺好”里面，总缺了最关键的一块。以前总觉得时间还长，那些没说完的话，没问出口的问题，都可以等下次。现在才知道，“下次”是这世上最虚幻的词。我学会了你教的菜，却再也调不出你手里的味道；我遇到了烦心事，拿起电话，才想起那个能让我肆无忌惮倾诉的号码，已经变成了无人接听的长音。
我把你的那件旧毛衣收在了衣柜最里面，有时会拿出来闻一闻。气味已经很淡很淡了，淡到像我的一个错觉。但我知道不是错觉，你就住在里面，住在每一件我继承来的习惯里，住在我越来越像你的某个神情里。死亡好像并不是终结，你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住进了时间里。
我不再说“安息”那样遥远的话了。妈，就请你，常来我的梦里走走吧。来闻闻你种的茉莉，来看看我有没有把被子晒透。我们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，就像从前某个寻常的傍晚，你忙完了，我放学了，我们坐在洒满夕阳的饭桌边，说说今天发生的、微不足道的小事。窗外的麻雀叽叽喳喳，锅里的汤，咕嘟咕嘟地响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