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阳节年年都过,可从没像七十岁这年,觉得日子是砸在心坎上的。以前登高,那是凑热闹,图个秋高气爽;如今登高,脚下是实打实的七十载路途,一眼望去,全是自己走过的脚印。
年轻时过重阳,心思飘在天上。跟着人群涌上山,眼里尽是热闹:红艳艳的茱萸,金灿灿的菊花,伙伴们的笑声能把山岚冲散。那会儿的“高”,是地势的高,是争着抢着要爬到最顶峰的意气。对着远山喊一嗓子,觉得回声里都是未来的无限可能。节过完了,兴致也就散了,像一阵风,不留什么痕迹。
中年时过重阳,脚步沉了,心思也重了。肩上压着担子,手里牵着老的,怀里还得顾着小的。登山成了忙里偷闲的喘息,半山腰歇脚时,望着城市在脚下铺开,心里盘算的是房贷、孩子的学费、父母体检的报告。茱萸还是那茱萸,却少了插满头的闲情,只匆匆别一朵在衣襟上,算是应了景。那时候的“高”,是生活的海拔,是咬牙坚持的一份责任。登顶没了年少时的狂喜,只觉得累,深不见底的累。
活到七十,重阳节忽然变了味道。还是那座山,台阶却好像比以前陡了;还是那阵风,吹在脸上却有了清晰的凉意。一步一步,慢得很,也稳得很。登高不再是征服,而是回望。站在熟悉的山顶,看层林尽染,看云卷云舒,心里异常的静。那些争过的、累过的、怕过的,都让岁月熬成了一壶温吞的茶。懂得了“高处”不在山巅,而在心里——是一种俯视过往坎坷的平和,是一种与岁月和解的坦然。
此刻才明白,古人为何将“九”定为阳数,两个“九”叠在一起叫重阳。那不仅是数字的累积,更是生命经验的层层加码。七十岁的重阳,茱萸香里闻到的都是旧时光,菊花酒中品出的全是人生百味。登高一望,山川依旧,而那个看山的人,心境早已换了人间。岁岁重阳,今又重阳,过的不是同一个节,是步步不同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