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,晚风里已经揉了桂子的甜。月亮圆得毫不讲理,亮汪汪地悬着,像一枚被时间擦得锃亮的旧银元,也像谁搁在青瓷盘里的一枚蛋黄莲蓉月饼,丰腴、圆满,直教人想伸手去掰下一块来尝尝。这月光是没有分别心的,它平等地铺在每一条归家的路上,也静静地浸着每一个异乡人的窗台。古人说“千里共婵娟”,真是慈悲又无奈——共的是同一轮月,可照着我的这片月光,要跋涉多久,才能落到你的肩头呢?
我的思念,大约就浸在这片飘忽的月光里,没有确切的方向,却又似乎哪里都能抵达。它先飘向了老家屋后那片小小的池塘。儿时的中秋,月亮掉在水里,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银鳞。我们提着纸糊的灯笼在田埂上疯跑,灯笼里的蜡烛忽明忽暗,像一颗颗小心脏在噗噗地跳。跑累了,就围坐在院子里,祖母用苍老的手切开月饼,馅里的青红丝像藏在岁月里的彩线。那时总觉得月亮是自家的,就挂在院角的枣树梢上,一伸手就能够着。那片月光,是混着泥土、稻草和月饼香气的,是温暖的、触手可及的实体。
后来,思念飘向了更远的地方。它像一缕游丝,沿着铁路线、航线,飘向了朋友散落的城市。我想起有一年中秋,和好友在异乡的天台上,就着一袋散装月饼和几罐啤酒,看月亮从高楼峡谷间挣扎着升起。我们话很少,只是碰杯,听远处隐约的市声。那时的月光,是冰凉的、带着金属质感的,像一层薄薄的霜,覆在陌生的屋顶和我们的肩头。我们共享它的清辉,却各自吞咽着比月饼馅更复杂的况味。那月光,是年轻的、孤独的、带着漂泊的脆响。
而今年的此刻,这思绪似乎飘得有些沉重,又有些空茫。它不再执着于某个具体的地点或人,反而像这月光本身,弥漫着,无所依傍。它或许飘向了所有因种种缘由无法团圆的人们——那位在哨所里握紧钢枪的年轻士兵,他头顶的月光是否格外皎洁而清冷?那对在ICU外走廊里相拥等待的夫妻,窗外的圆月对他们而言,是希望还是残忍的倒计时?那个刚刚在陌生城市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毕业生,他是否正啃着月饼,和家里视频,努力把笑容挤得比月亮还圆?
月光自古就是最伟大的信使,它承载了太多“隔千里兮共明月”的托付。我的思念,便也托付给这无边无际的月光了。它飘向童年,是眷恋;飘向友人,是慰藉;飘向未知的远方与陌生人,是一种模糊的、同在天涯的共情。月光如水,思念如水中之盐,看似无形,却让每一个被照亮的夜晚,都有了滋味。
那么,你的思念呢?在这月满中秋,天涯共此时的夜晚,它乘着哪一缕风,飘向了哪一片对你而言意义独特的月光?是故乡屋瓦上那片如水的清辉吗?是曾与你并肩漫步的江畔那碎银般的波光吗?还是某个记忆深处、永远回不去的夜晚,笼罩着某个人、某句话的那一抹温柔?
月亮静静地走着它的路。它不问,它只是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