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的红灯笼一串串亮起来了，像熟透的柿子，暖融融地照亮了青石板路。风里还带着除夕烟花的硫磺味儿，可空气已经软和了许多，拂在脸上，是春天快要来的讯息。母亲在厨房里忙活，糯米粉的甜香混着柴火气，丝丝缕缕地从门缝里钻出来。那口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响，白蒙蒙的水汽漫了半间屋子，人影在里面走动，模模糊糊的，却让人觉得踏实。
我帮着把搓好的元宵下到锅里。它们圆润润、白生生的，挨挨挤挤，在滚水里沉浮，不一会儿，便一个个听话地浮了上来，变得晶莹透亮，能隐隐瞧见里面乌黑的芝麻馅儿。母亲捞起一个，吹了吹，递到我嘴边：“尝尝，甜不甜？”我咬开，一股热烫的、浓稠的甜香立刻在嘴里化开，直暖到心里去。“甜！”我说。母亲就笑了，眼角细细的纹路也舒展开，像水面的涟漪。这一刻，厨房的灯光、锅里的热气、母亲的笑，还有嘴里化不开的甜，都团在一起，成了一个实实在在的、名叫“家”的元宵。
晚饭后，父亲从杂物间里找出去年的花灯。那是只鲤鱼灯，红纸有些褪色，骨架却还结实。他小心地擦拭，我帮着换上新的蜡烛。点亮后，烛光透过红纸，把鲤鱼的鳞片映得一片一片的，仿佛真要活过来，在橘红的光晕里游动。我提着它走出门，巷子里已经满是灯光和人语了。孩子们提着各式各样的灯——荷花灯、兔子灯、飞机灯——跑着，笑着，小小的光团流动着，汇成一条温暖的星河。远处空地上，有人在放“孔明灯”，那一点橘黄颤巍巍地升上去，越升越高，最后融入深蓝的夜空，变成一颗迟迟不肯回家的星。大家仰头看着，嘴里呵出白气，眼里映着光，谁也不说话，就那么静静地看着，仿佛所有的心愿和念想，都随着那灯飘去了远方该去的地方。
不知谁家电视里，传来咿咿呀呀的戏曲声。隔壁王奶奶端着一碗元宵，非要塞给路过的邻家孩子。李叔叔则拿出他藏的烟花，在巷子口放了一小挂，噼噼啪啪的响声吓得孩子们尖叫着躲开，又大笑着围拢。这些声音、这些光影、这些熟悉的面孔，在元宵夜特有的空气里交织着，不像除夕那般喧腾盛大，却像那碗里的元宵汤，清清淡淡，温温润润，把每一个人、每一份情，都妥帖地泡在里面。
夜深了，人渐渐散回家去。我手里的鲤鱼灯也熄了，只剩下一股好闻的蜡烛味儿。推开门，家里还亮着灯，父母在等我。桌上，留着半碗温热的元宵汤。我坐下来，慢慢喝了一口。窗外，月色正好，清辉满地。远处或许还有零星的灯火，与天上的星子呼应着。这个年，到了这一刻，才算真正地、圆满地过了。灯火映照的，从来不只是夜色，更是人心里那份对团圆的不渝守望，和灯火可亲的朴素温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