闹钟响的时候，天还是蒙蒙的青灰色。我一骨碌爬起来，心里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像揣了只扑腾的鸽子，又像第一次翻开一本崭新厚重的书，纸页边缘还闪着未裁开的光。窗外的香樟树叶子沙沙响，仿佛也在低声交换着关于这个日子的秘密。
书包是昨晚反复检查过的，此刻沉甸甸地坠在肩上，有种踏实的重量。校服领子浆洗得微微发硬，蹭着脖子，带着一股阳光晒过后的、特有的干净味道。走在熟悉又似乎有点陌生的路上，梧桐树的影子被初升的太阳拉得长长的，一格一格，像时光的琴键。我看见好多和我一样蓝白校服的身影，汇成了一道流动的、年轻的河，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。有人低头快走，有人和同伴兴奋地说着什么，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，还有几个高一的新生，眼神里带着点儿怯生生的张望，让我忽然想起两年前的自己。
校门口，“新学期 新起点”的红色横幅被风吹得微微鼓起。值周的老师站在那儿，笑容比平时更温和些。穿过爬满紫藤萝的长廊，脚步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。教室的门敞开着，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一个暑假不见，有人好像悄悄长高了一截，有人换了新发型。此起彼伏的“嘿！”“好久不见！”混杂着桌椅移动的声响，空气里顿时充满了热腾腾的生气。黑板上还残留着暑假前最后一道题的痕迹，值日生已经拿起板擦，“唰”地一下，腾出一大片墨绿的空旷。那声音，清脆得像一个正式的启幕。
新书发下来了。一本本，带着油墨的、清冽的香气。我摩挲着光滑的封面，小心地写上班级和姓名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连成一片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，安静又充满力量。这声音让我心里那只扑腾的鸽子，忽然安静了下来，落了地。班主任老师走上讲台，她没有立刻讲纪律或规矩，而是笑着问我们暑假有没有看到特别的云，读到有趣的书，或者解锁了什么新技能。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，教室里的光线渐渐明亮起来，金灿灿地铺满了大半个讲台。
课间操的广播音乐响起来，依旧是那熟悉的旋律。站在阔别两个月的操场上，做着伸展运动，抬头是九月高远起来的天空，蓝得透亮，没有一丝杂云。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，落在睫毛上，有点晃眼。身边是整齐划一的动作和呼吸，那一刻，我忽然真切地感到，一个长长的、充满可能性的季节，真的开始了。
放学铃响得似乎比往常更清脆些。背着依旧沉甸甸的书包走出校门，那里面除了新书，好像还装进了一些别的东西。是老师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时那笃定的手势，是同桌推过来一块橡皮时默契的微笑，是翻开新笔记本，在第一行写下日期时，笔尖那一丝微微的、充满期待的停顿。
夕阳把影子拉得更长了。我回头望了一眼教学楼，许多扇窗户在夕阳下反射着温暖的光。今天，像一本新书的扉页，干净、挺括，带着纸张好闻的气息。而所有的故事，所有的公式、诗句、奔跑和欢笑，都将在其后的一页页，等待被书写。我紧了紧书包带，迈开步子，走进了九月第一天，橘子味般的暮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