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夏天,风是烫的。它从午后白花花的太阳底下卷过来,扑在脸上,带着一股柏油马路被晒软的焦糊味,还有稻田边水渠里蔓生的青草气。它不像春风那样讨好人,痒酥酥的;也不像秋风,一阵紧似一阵地催人添衣。它就是那么不管不顾地、热烘烘地吹着,把整个天地都吹成了一个巨大的、透明的蒸笼。
风穿过巷子口那棵老槐树,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,筛下满地晃动的、铜钱似的光斑。我和小辉就在那片晃动的光斑里,趿拉着塑料凉鞋,追赶一只断了线的风筝。风筝是报纸糊的,尾巴上拴着从旧作业本上撕下的纸条。风很大,很野,它托着那只简陋的“鸟儿”越飞越高,越飞越远,最后变成了蓝天背景上一个倔强的小黑点。我们仰着头,脖子发酸,汗珠子顺着鬓角滚下来,流进嘴角,咸咸的。那风便把我们的衬衫鼓成小小的帆,把我们的欢呼声吹散,吹得很远,远到似乎连我们自己都听不清了。
傍晚的风,总算有了一丝凉意。它从河堤那边慢悠悠地荡过来,带着水汽和芦苇的微腥。我们坐在河滩的石头上,脚丫子拨弄着温吞的河水。风拂过水面,吹起细细的涟漪,也把远处谁家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断断续续地送来,听不真切,却让整个黄昏显得更加悠长而空旷。我们谁也不说话,看着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,像一把不小心打翻的星星。那风,就在我们之间、在渐暗的天色里,静静地流淌。
后来,下过一场雷雨。雨来得急,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,腾起干燥的尘土气息。我们尖叫着跑回家,躲在屋檐下。雨后的风,是薄荷糖味的。它猛地灌满了整个院子,清冽、湿润,把栀子花最后的香气和泥土翻身的气息,一股脑地塞进你的鼻子里。世界被洗得发亮,树叶绿得逼人的眼。我们跑出去踩水坑,风就把我们湿漉漉的裤腿吹得贴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。
那个夏天的风,好像有颜色。正午是晃眼的金白,黄昏是沉静的橘黄,雨后是透亮的青灰。它也有声音,是永不停歇的蝉鸣的背景音,是冰棍车“吱呀呀”滚过柏油路的轱辘声,是外婆蒲扇摇动的风声,夹杂着她那些讲了又讲的、关于她童年夏天的老故事。
如今,许多个夏天过去了。我吹过海岛带着咸腥的海风,吹过城市楼宇间穿堂而过的、被空调外机烘热的风,也吹过旅行途中清爽的山风。可再也没有哪一阵风,像2013年那个盛夏的风一样,如此具体,如此饱满。它不仅仅是一种触觉,它是光线,是气味,是声音,是一整段被太阳晒得发烫、被雨水洗得清澈的时光。它裹挟着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暑假,那个不知忧愁为何物的年纪,还有那个在风里跑着、笑着、以为夏天永远不会结束的自己,缓缓地,吹向记忆的深处,成为一抹永不褪色的、滚烫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