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黑沉沉的，远处却隐隐透着一层薄薄的红光，像是谁用淡彩在宣纸上轻轻染了一笔。我守着这岁末的夜，等着那一声响动。城市禁了爆竹，年味便仿佛都凝在这份等待里了。
终于，零点的钟声透过千家万户的窗子，悠悠地传了过来。那声音并不洪亮，甚至有些渺茫，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岁月深处跋涉而来，带着金属颤动的余韵，一圈一圈地荡开，撞在心壁上，发出空洞的回响。这便是“辞岁”的钟了。它一响，便郑重地给一段时光落了锁。锁进去的，是三百六十五个日夜的奔忙、悲喜、遇见和告别。钟声是冷的，是决绝的，它不为任何挽留而停留半分，只以恒定的、不容置疑的节奏，将“过去”这个词，推成身后一道迅速模糊的岸。我听着它渐行渐远，心里有些东西，也跟着那余音沉了下去，沉到记忆的湖底，变成几枚光滑的、不再硌人的石子。这便是“远”了——不仅是声音的远逝，更是那一整段旧日时光，在心理上完成的退场与隔岸。
钟声的余韵尚未完全散尽，几乎在它最微弱的尾音里，另一种光与声便猛然接续了。漆黑的夜幕下，猝不及防地绽开了一朵硕大无比的金色花火。那一声响亮的“嘭”，像是积攒了许久力气的宣告。紧接着，第二朵，第三朵……紫的、红的、银的、绿的，层层叠叠，瞬息万变，将半片天空映照得如同绚烂的梦境。它们是散的，乱纷纷的，毫无章法地升腾、怒放、碎裂，化作漫天流金，簌簌地往下坠，仿佛一场倾泻而下的流星雨。这烟火是烫的，是蛮横的，带着一股不讲理的生机，硬生生把沉寂的夜空撕开一道又一道璀璨的裂口。
我忽然觉出这两样物事放在一处的好来。钟声是“收”，是理性的终结与盘点，它像一位严肃的史官，为旧岁画上那个必须的句点；烟火是“放”，是感性的迸发与希望，它像一位浪漫的诗人，饱蘸色彩，为新年写下第一个狂喜的惊叹号。一远一长，一冷一热，一静一动。那悠远的钟声，将过往送得足够远，远到我们可以转身，可以不必频频回头；而这绵长的烟火，又将未来拉得足够近，近到那光和热仿佛能直接落到眉梢，暖到心底。
旧的故事，已然被那口钟稳稳地合上了封底，纸页间或有遗憾的折痕，或有洇开的泪迹，但终究是完整的一册了。新的篇章，正随着这漫天不熄的烟火，哗啦啦地展开空白的第一页。钟声教会人沉淀与告别，烟火则许诺以热烈与可能。站在这个交界上，我们既是自己历史的读者，也是未来故事的执笔人。无需再多想什么了，你看，那新的光，正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