要是真能给我一支马良那样的神笔,我大概会先愣上老半天,不敢相信。这笔拿在手里,轻飘飘的,可心里头沉甸甸的,像压了块石头。画点什么好呢?第一个蹦出来的念头,可能挺没出息的——我想给我家阳台那盆总也养不好的栀子花,画上几场透透的春雨,再添上几缕早上八九点钟那种,不烫人、只暖和的阳光。看着它叶子油亮亮地舒展开,冒出几个胖鼓鼓的花苞,我心里那点儿因为总是养不好它的愧疚,大概就能消散些了。这笔的力量太大,我总得先从小处、从自己眼皮子底下确信的事儿试起,才觉得踏实。
试过了,灵验了,心就野了,想法也跟着飞到窗外去了。我会走到老城区的巷子口,那里墙皮斑驳,拐角处总坐着几位眯着眼晒太阳的老人,他们的安静里,有时候能品出一点孤单的味道。我就用这支笔,在斑驳的墙上,轻轻地、细细地画。不画金山银山,就画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榕树,树下添几张石凳,石凳周围,描上几个跳格子的小孩、一对下棋的老友、还有提着菜篮子路过停下聊天的阿姨。我要让这面冷清的墙“活”过来,变成一个热闹的、温暖的角落。阳光透过我画的叶子,洒下的光斑应该也是温热的,照在老人们身上,让他们沉默的时光里,能多些脚步声、笑语声的陪伴。这种热闹,不是锣鼓喧天的那种,是像小火慢炖的汤,咕嘟咕嘟地冒着人间烟火气的泡。
然后,我的心肯定就收不住了,它会飞到更远、更需要这支笔的地方去。我想起在电视里看到过的,那些被旱灾折磨得裂开大口子的土地,还有农民望着天空时焦灼又无助的眼神。这时候,我就要爬到最高的楼顶,或者想象自己站在一片云上,对着广袤而枯黄的大地,郑重地、用力地挥动这笔。我要画一条条清澈的河流,让它们像血脉一样贯通干涸的田野;我要画一朵朵饱含雨水的云,让它们在需要的时候化作甘霖,均匀地、轻柔地落下去,渗进每一寸渴望滋润的泥土里。我不画暴雨成灾,只画绵绵细雨,细到能听见禾苗喝水时满足的叹息。看着大地重新泛起绿意,看着那些黝黑脸庞上绽开笑容,这笔,才算用到了该用的地方。
可是,画着画着,我大概又会停下来,盯着笔尖发愁。我知道,马良的神笔能画成任何事物,却画不出它们“离去”的样子。我能给孤独的老人画上陪伴,却画不走生命必然走向尽头的那份哀伤;我能给灾区送去雨水,却画不掉所有已经发生过的苦难记忆。这支笔,终究不是万能的。它更像一把特别的钥匙,能打开一扇扇通向美好的门,但门里的悲欢离合、四季轮转,还得里面的人自己去经历、去体会。想到这里,我可能反而松了口气。这支笔的力量太庞大,如果真以为有了它就能摆平一切,那才是可怕的傲慢。
假如这支笔最终只能画一样东西,我或许会用它,在每一个愿意看的人的心底,轻轻地、悄悄地画上另一支笔。这不是一支实体的、马良的神笔,而是一支看不见的笔——它叫“看见”之笔,叫“同情”之笔,也叫“行动”之笔。让人能看见身边的细微冷暖,能体谅他人的不易,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伸出手,做一点实实在在的好事。当无数人心里都有了这样一支笔,那所能画出的美好世界,一定比靠我一个人,挥动一支神话里的笔,所画出来的,要广阔、要牢固、要生动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