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是踮着脚尖来的。先是风里那点似有若无的凉意,不知何时就软了,柔了,像一块冰在你不注意时悄悄化成了水,又蒸腾起一丝温润的潮气。这风,不再是冬日里那刮脸的生铁片,倒成了羽毛,成了绸子,懒洋洋地拂过枯了一冬的枝头,拂过还盖着薄霜的田埂。你若仔细去寻春的踪迹,却往往寻不见;可就在你不经意回头的刹那,墙角那株老梅,铁黑的枝干上,已爆出几粒米似的、鼓胀胀的苞。这便是那“一缕春风”了,它不是铺天盖地的热闹,是悄没声息的、一个轻轻的吻,点在人间的额头上。
这缕风,是有脚的。它迈过结了冰的小河,那冰面便酥了,底下响起泠泠的、极细微的流水声,仿佛大地睡醒后的一声叹息。它爬上光秃秃的山坡,泥土的颜色便深了一层,泛起一种沉睡初醒的、润泽的黑。它溜进紧闭的窗缝,带进来的空气里,便杂了一丝泥土的腥、一丝草木将醒未醒的清气。这风是最高明的画师,却不用浓墨重彩,只拿最淡的笔触,这里染一抹若有似无的鹅黄,那里点一星怯生生的新绿。人间这幅巨大的画布,原本是灰蒙蒙的、沉甸甸的冬景,经它这么一吹,底色便活了,透了气,仿佛底下有无尽的色彩正要破土而出。这便是“春意过人间”——一个“过”字,好轻巧,好从容,不像走,倒像飘,像梦游,所经之处,却留下了苏醒的印子。
人也被这风吹得不同了。厚重的棉衣似乎有些穿不住,心里头那点因长冬而生的郁结,也像窗上的冰花,被这温吞吞的风一呵,化开了,流走了。老人们搬出小板凳,坐在背风的墙根下,眯着眼,任阳光和微风一起抚摸满是皱纹的脸,仿佛在品一壶刚沏的新茶。孩子们是更敏锐的,在院子里跑得格外起劲,小脸红扑扑的,额发被风撩起,笑声也格外清脆,像是憋闷久了,终于能畅快地喊出来。连平日里最匆忙的上班人,走在路上,脚步也不自觉地放慢了些,会抬头看看天——天是高远的淡蓝,飘着几缕纱也似的云,干净得叫人心头一静。
这缕春风,吹开的又何止是自然?它仿佛也吹进了人心的褶皱里。那些冻僵了的念想,蜷缩着的希望,被这和暖的气息一熏,也都松松筋骨,试探着探出头来。你开始计划一件开春要做的事,想见一个许久未见的人,或是单单觉得,日子有了新的盼头。这风里,含着一种宽厚的允诺,告诉你寒冷的尽头终是温暖,荒芜的背后必有生长。它不喧哗,不催促,只是耐心地、一遍又一遍地拂过大地,拂过人间,直到每一寸土地都记住这份温柔,每一颗心都感受到这无声的召唤。
于是,人间便在这缕春风里,完成了它一年一度最庄严、又最悄然的更迭。没有号角,没有宣言,只是风来了,又过了,世界便不一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