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季花又爬满了校园的东墙,比我们三年前初见时更密、更盛。那浓烈的红,像极了我们初遇的那个夏天,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。我记得,当时我们抱着新领的课本,穿过这片花墙的荫蔽,彼此的眼神里都闪着好奇与试探的光。空气是滚烫的,混着塑胶跑道被晒软的气味,还有对未来一千多个日子的莽撞期待。
而后,便是那一场又一场的秋了。教室窗外那棵老银杏,是我们时间的刻度尺。它的叶子绿了又黄,黄了又落,在我们埋首的间隙里,悄悄完成一轮又一轮的告别。我记得某个秋日的午后,物理试卷上的难题像一团乱麻,我烦躁地抬起头,正看见一片金黄的银杏叶,打着旋儿,轻轻落在同桌的窗台上。她悄悄捡起,夹进了厚厚的笔记本里。那一刻,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笔尖划过草稿的细响,连同窗外淡淡的、带着凉意的阳光,都成了青春最安静的底噪。秋天教会我们的,原来是沉淀,是把火热的夏天积攒下的能量,悄悄酿成心底的知识与情谊。
夏与秋,就这样更迭着,推着我们往前走。体育中考前的那个夏初,我们一圈圈跑在黄昏的操场上,汗水流进眼睛,涩得发痛,彼此的喘息和鼓励却比风更清晰。那是属于夏天的拼搏,炽热、直接、充满力量。而在无数个秋夜,我们留在教室自习,头顶的日光灯“嗡嗡”低鸣,笔下的演算如同与秋天对话,冷静而绵长。我们就在这冷与热的交替里,悄悄拔节,褪去稚气。
如今,真的站到了作别的路口。回望来路,那三载的循环往复,早已分不清哪一刻是纯粹的夏,哪一刻是绝对的秋。它们交融在一起了——那些为一道数学题争得面红耳赤的午后,有夏的激烈,也有秋的深邃;那些在放学路上分享同一副耳机、踩着落叶慢慢走的傍晚,有秋的萧瑟,更有夏温存的余热。校园里那棵标志性的老树,春天发芽,夏日成荫,秋季飘零,冬日静默。我们曾在一场夏雨中狼狈地跑过它,也曾在某个秋阳里靠着它背书。它见证了我们所有季节的悲欢,如今,它依然挺立,而我们即将成为它年轮里,一抹远去的青春印记。
广播里突然传来试音的音乐,是那首熟悉的校歌。歌声一起,三年前那个懵懂的夏天,仿佛与眼前这个即将离去的夏天,瞬间重叠。我忽然明白,我们带不走的,是这墙上的月季,是那棵银杏的年轮,是这里固定的晨昏与四季。但我们能带走的,是身体里已被重塑的“季节”——那股夏天赋予的、奔赴山海的热望,那份秋天熏陶的、沉淀思考的沉稳。路口的分别,不是季节的终结,而是我们将这完整的“三载夏与秋”,化作内心永恒的气候,去面对远方更辽阔的四季征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