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是故园的幔帐。鸡鸣声像一枚石子投进去，荡开的涟漪先叫醒了河埠头的青苔。苔是墨绿的，吸饱了露水，茸茸地铺满每一级下水的石阶。阿婆的槌衣声，“梆、梆、梆”，沉实而清越，从雾的那头传来，与潺潺的河水一应一和。水是活的，载着隔夜的星子、掉落的槐花，和偶尔一片懒洋洋的云，不急不缓地淌。那时候的时间，是可以用水来量的。
日头攀过马头墙的肩头，光影的游戏便正式开场。光从鱼鳞瓦上滑下来，在爬满薜荔的斑驳山墙上分割出明暗的疆界。巷子窄而深，两边的粉墙被岁月熏成暖昧的米黄。光斜切进来，亮的那一半，浮尘像金粉般飞舞；暗的这一半，凉意便从脚底的青石板缝里渗上来，带着地气。孩子跑过去，身影在明暗之间跳跃、拉长、缩短，脚步声“啪嗒啪嗒”，是青石巷空寂的肚肠里，一阵活泼的肠鸣。
炊烟是故园的呼吸，总是在傍晚时分，准时从家家户户的灶膛里，从高高的烟囱口，袅袅地探出身来。先是直直的一缕，带着柴禾的焦香，升到半空，便被软软的风揽过去，揉成一片淡青的、纱似的薄云，温柔地笼住整个村落。这时，唤归的声音便此起彼伏，拖着长长的、糯软的尾音，在巷弄间穿梭。空气里弥漫开猪油炒菜的暖香，和着谁家瓦盆里晚香玉的幽芬，那是结结实实的人间烟火，是让漂泊的胃与心同时一紧的味道。
记忆最深的是雨。南方的雨，性子是黏的。它不急于倾泻，只是细密地、无休无止地织着一张网，网住了黑瓦，网住了石桥，网住了整片的田野。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，在檐下敲出一排整齐的“嘀嗒”，下面搁一只陶瓮，不久便有了清越的回响。雨水在巷子的青石板上汇成亮晶晶的薄溪，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与偶尔撑过的油纸伞。那时，世界是静的，只有雨声，和雨中愈发清晰的、泥土与植物根茎呼吸的气息。那气息潮湿、微腥，却有一股蓬勃的、让人心安的生命力。
如今，许多景致已改了模样。河埠头少了槌衣声，青石巷被水泥拓宽，炊烟也稀罕了。但偶尔午夜梦回，那檐角的雨滴，依然准准地落在记忆的陶瓮里，“叮”的一声，清泠泠的，漾开一片潮湿而温润的故园光影。我知道，那一方水土的切片，早已在岁月的暗房里显影定形，收在我心匣的最深处，永不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