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天宝十四载，表面还是那个让全世界仰望的黄金时代。朱雀大街车水马龙，胡商牵着骆驼穿过金光门，西市酒肆里李白醉醺醺地刚题完新诗，贵妃在华清池边的笑声像一串散入暖风的银铃。玄宗皇帝在兴庆宫的楼阁上远眺，觉得脚下的江山丰盈得如同御花园里那株精心培育的牡丹，繁华到了极致，层层叠叠的花瓣下，连影子都是富贵的形状。
可影子终究是影子，见不得光。宰相李林甫的宅邸深处，密报和算计在烛光下交换；范阳节度使安禄山的府库里，兵甲和马匹正以贡赋的名义悄悄累积。长安的奢华像一袭爬满了虱子的锦袍，内里开始发虚。均田制崩开了口子，府兵们逃回家乡变成流民，边疆的节度使却把壮丁和赋税一把抓在手里。朝廷的账簿上，数字依然漂亮，可江淮的粮船偶尔会迟到，渭水的漕运也不再那么顺畅。玄宗觉得这都是细枝末节，他有能干的宰相，有忠诚的边将，更有几十年来攒下的雄厚家底。他更愿意把时间花在研习道教音乐上，或者看着贵妃排练新舞，他觉得帝国像一架自己会走的精巧钟表，上紧了发条，就能一直走下去。
暗流就在这太平歌舞底下窜动。安禄山用憨厚的假面骗过了皇帝，却用实实在在的财宝和许诺，把河北变成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独立王国。朝中，继李林甫之后的杨国忠，心思全在揽权和对付安家那位“胡儿”上，帝国真正的肌理——那些疲惫的农户、空虚的边镇、壅塞的言路，他看不见，或者懒得看。长安的达官显贵们，今晚还在为了一盆来自岭南的荔枝啧啧称奇，明天可能就在为军中一个职位的买卖讨价还价。盛世太久，久到所有人都忘了乱世是什么模样，久到大家都相信，这醉人的繁华会地久天长。
拐点在不知不觉中抵近。当渔阳鼙鼓真的动地而来，长安的迷梦才被硬生生敲碎。原来，盛世不是铁板一块，它精致而脆弱。那些被忽视的暗流——中央与地方的失衡、君臣的信息隔绝、社会的贫富裂痕、武备的外重内轻——终于在某个节点汇成了滔天巨浪，把那个金光闪闪的时代冲得七零八落。天宝年间的长安，就像一场过于绚烂的烟花，在升到最高处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后，留下的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刺鼻的硝烟。帝国从此拐入下坡，而那场曾经照亮整个世界的花火，成了后人反复追忆、揣摩、又不禁深深叹息的，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