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里的桂花又密密匝匝地开了,甜腻腻的香,像一捧看不见的、温柔的沙,从老屋门前的枝头细细地筛下来,落满肩头发梢。这香气在江南湿漉漉的空气里浸润过,便带了重量,沉甸甸地,直往人心里头钻。我站在这异乡的钢筋水泥间,猛不丁被这熟悉的香气撞了个满怀,脚步便不由得踉跄了一下。抬头,天心正悬着一轮将满未满的月,清辉泠泠的,像一层薄薄的、凉的霜。心里头倏地跳出那句老话来——明月应照故乡秋。此刻,故乡的月,也该是这般模样么?
故乡的秋,是从一片菱角开始的。村口那面阔大的池塘,入了秋,菱叶便由翡翠绿转作了沉甸甸的墨绿,厚厚地铺满了水面。我们这些孩子,赤了脚,挽了裤腿,坐在大木盆里,用手当桨,哗啦哗啦地划进那一片浓绿里去。拨开层层叠叠的叶,底下便藏着黑褐色的、生着尖角的菱。现摘的菱,用清水一涮,咬开硬壳,那股子清甜、脆生生的水汽,仿佛能把整个秋天的爽净都含在嘴里。那份简单的欢愉,是舌根最初的、关于丰收的记忆。如今超市里也有菱角,洗净了,码得整整齐齐,却总觉隔着一层,怎么也吃不出那股子带着泥腥气和水草香的鲜活劲儿了。
月下的晒场,是秋夜最丰腴的梦。新收的稻谷,白天被日光晒得噼啪作响,夜晚便松松地拢成一个个小山包,静静地眠在月光下。空气里满是谷壳干燥的、暖烘烘的香气,混着远处飘来的、若有若无的晚稻草燃烧的烟味。祖父就坐在晒场边的竹椅上,吧嗒着旱烟,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,像一颗疲倦的星。他不说话,只望着那堆成小山的谷,望很久。月光给他佝偻的侧影镶上一道模模糊糊的银边。那时我不懂,那沉默里压着的,是怎样一整年的辛劳与盼望。如今懂了,那幅月下剪影,却再也寻不见了。晒场早就没了,连同那谷香、烟味,和那份沉甸甸的、属于土地的踏实,一起消失在推土机的轰鸣里。
最惹人愁思的,还是那如水的月华。故乡的月,仿佛格外低,格外近,软软地挂在老榆树的枝桠上,像是谁家忘收的一盏灯笼。月光从木格窗的缝隙里溜进来,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淌成一条晃晃悠悠的银河。祖母摇着蒲扇,扇出的风里有艾草的味道。她断断续续讲着那些听了百遍的故事,什么“月亮婆婆”,什么“嫦娥仙子”。声音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,最后和均匀的鼾声混在一起。我便在那片安详的、被月光漂洗过的宁静里,沉沉睡去,梦里也是一片银亮亮的光。如今窗子是宽大的落地玻璃,月光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,亮得甚至有些晃眼,地板光洁如镜,反射着冷冽的光,那月光便显得太直接,太一览无余,少了木窗格子筛下的那种朦胧的、暖老温贫的韵致。
秋风又起了,拂在脸上,已有清晰的凉意。我紧了紧衣裳,那桂花的香却仿佛更浓了。古人说“露从今夜白,月是故乡明”,又说“望阙云遮眼,思乡雨滴心”。从前只觉得是漂亮的句子,如今这字字句句,都成了心头有棱有角的块垒,碰一碰,就有细密的酸楚漾开来。明月千古如一,静静地照着今秋,也必定照着故乡的那个秋。只是,看月的人,从庭院挪到了高楼;怀乡的心,从懵懂熬到了沧桑。那月下的池塘、晒场、木窗,或许都已变了模样,或已彻底杳然。但它们被秋月的清光浸泡过,便成了心底一幅永不褪色的画,一碰,就泛起潮湿的、桂花香般甜而怅惘的涟漪。
明月应照故乡秋。照见的,是过往;照不透的,是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