推开窗，一股混合着泥土青草味儿的风就软软地扑在脸上，不凉，带着些温润的湿意。我知道，这是春天寄来的第一封请柬，墨迹是新研的，用的是融化的雪水，掺了梅花将谢未谢时的那一点香。我欣然应约，去赶赴这场一年一度的、与春天的约会。
我们的约会在河边。柳树是春天最早梳妆的姑娘，赶在我到来之前，已对着一河春水，将满头青丝染得嫩黄，又细细地编成千万条柔韧的丝绦。风一来，它们便翩翩地舞，偶尔梢尖调皮地划过水面，漾开一圈圈极细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涟漪。水是活的，褪去了冬日的沉滞与灰白，泛着一种朦胧的、鸭卵青似的绿光，静静地、却又势不可挡地向着远方流淌。我蹲下身，想撩拨一下这春水，指尖传来的却是一股沁人的、充满生命张力的寒凉，这寒凉里，分明又包裹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温暖。几只黑羽白腹的燕子，倏地贴着水面掠过，剪刀似的尾翼裁开一幅流动的画，又“唧”的一声，将画轴收拢，藏进了对岸刚刚泛起一片蒙蒙烟紫的树林里。
我们的约会在原野上。泥土酥软了，像一块巨大的、新出炉的褐色蛋糕，慷慨地散发着芬芳。你瞧，那些性急的野花，早已星星点点地缀在上面，当作庆贺的彩糖。荠菜开着细碎的白花，蒲公英举着毛茸茸的太阳，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蓝的、紫的小朵，羞怯地躲在草芽间，像是春天藏起的、预备给人惊喜的私语。我不忍踩踏，只沿着田埂走。农人的犁铧已经翻开了沉睡的土地，一道道深褐的波浪涌向天际，那里面埋着的，是秋天金黄色的诺言。空气里充斥着一种声音，不是喧哗，是无数生命在黑暗中舒展筋骨、破土而出的密响，是光与暖流淌过叶脉的轻吟。我站定了，仿佛自己也成了一株植物，脚底生出根须，向着温热的土层深处探去，头发则要随着风，向着湛蓝的天空生长。
我们的约会在黄昏的庭院里。夕阳是一枚熟透的柿子，软软地挂在西边的矮墙头，将满园的光影拉得长长的、暖暖的。墙角那株老桃树，前几日还只是些铁硬的枝丫，此刻却已爆出密密的、绛红的花苞，有几朵性子烈的，已然“啪”地绽开，露出里头娇嫩的粉。香气是极淡的，似有还无，非要你静下心来，等一阵风过，才能捕捉到那一缕清甜的、转瞬即逝的魂儿。一只猫蜷在尚有余温的石阶上，尾巴尖儿惬意地微微摆动。忽然，不知从谁家的屋檐下，传来一串清亮的鸽哨，由远及近，又由近及远，像一把看不见的梭子，将柔滑如绸的暮色织得更加绵密、安宁。
这便是我的约会了。没有固定的议程，无需刻意的交谈。春天这位旧友，只是将它正在创造的一切——那初涨的河水、新生的草芽、欲放的花苞、温煦的晚照——毫无保留地铺展在我面前。而我，也用全部的感官去阅读、去聆听、去触摸。在这场约会里，我交付冬日积存的沉郁与倦怠，换回一身轻盈的朝气与满怀温柔的悸动。我知道，当夜色最终温柔地合拢，这场具体的邀约或将暂告段落，但那份诗意的契约，却已烙印在心上。往后的日子，即便在案牍劳形、尘嚣纷扰之中，只要想起这河边的柳、原野的风、庭前的桃，心底便会漾开一片属于春日的、永恒的澄明与鲜活。我与春天，已不止于一场季节的相逢，更是一次与生命本初繁华的郑重约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