镇江城外，北固山在冻云里缩成一道灰青的剪影。长江水是凝滞的，听不见涛声，只有一层浑黄的、厚重的沉默，缓缓向东磨着。我雇了条小船，说要去湖心亭。船夫裹着破旧的棉袄，呵出的白气瞬间被寒风扯碎：“这光景，先生独往湖心亭看雪？”我点点头，他便不再言语，只一下一下地摇橹。橹声咿呀，像钝刀划开一块巨大的、冰冷的琉璃。
船离了岸，天地才真正地展开，也真正地空了。四下望去，长堤只剩一道淡淡的墨痕，湖对岸的屋舍、树木，都失了轮廓，晕染在灰白的天幕上，仿佛一幅年代久远、褪了颜色的水墨画。雪是渐渐大起来的。起初是零星的粉屑，试探似的，沾衣即化；后来便成了片，纷纷扬扬，旋转着，交织着，无声地扑向水面，扑向船舷。天空是铅色的，湖水是苍茫的，雪落在水上，即刻便不见了，只留下无数细小的、瞬间的圆涡。水天之间，只剩下这无穷无尽的、飞舞的白色，填满了所有的空隙，也抹平了所有的声音。世界干净得只剩下三种颜色：天的灰、水的白、还有远处山影那一点若有若无的青。人在其中，便小成了一粒微尘，连呼吸都怕惊扰了这片亘古的寂静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船夫低声道：“到了。”抬头望去，湖心亭的轮廓从雪幕中浮现出来，像浮在虚空中的一座孤屿。亭子的飞檐上积了厚厚一层雪，仿佛戴了顶素白的绒帽。正要拢船靠岸，却见亭中已有两三人影，正围着一只红泥小火炉，炉上坐着一壶酒，微微腾着白汽。其中一人望见我来，竟站起身，遥遥招手：“湖中焉得更有此人！”声音里带着意外的欢喜。
我上了亭，掸去衣上的雪。他们是金陵来的客子，途经此地，慕名来赏雪景。炉火映着他们的脸，红扑扑的。拉我坐下，不容分说便斟满一大杯酒：“同是天涯看雪人，快饮一杯御寒！”酒是普通的烧酒，滚烫，辣喉，但一股暖流从喉间直落到胃里，随即散向四肢百骸。我们并无多话，只是望着亭外。雪更紧了，像一道密实的帘幕，将这小亭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开。炉火噼啪，酒气氤氲，在这冰天雪地的中心，竟凭空生出一个小小的、温暖的、与世隔绝的茧。
然而这温暖是短暂的。三大杯酒后，我起身告辞。他们也不强留，只是笑道：“难得，难得。”船夫一直在边上的小篷里避雪。我回到船上，回头望去，亭子和人影，又渐渐模糊在弥漫的雪色中，最终复归于那片无边的白寂。唯有衣襟间残留的一点酒气，和胸膛里尚未散尽的热意，证明那片刻的相遇并非幻觉。
船往回走。来时觉得路长，归时却仿佛快了许多。再回头，湖心亭已彻底看不见了。雪影，炉火，陌生的笑声，都留在了那片浩渺的白色中央。船头破开浮着薄冰的水面，发出细碎的咔嚓声。北固山依旧沉默地卧在远处，身上披了更厚的雪。天地空空，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，唯有这飞雪，千年如一日，静静地落着，覆盖着来路与归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