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常想,如果有一匹马,那该是怎样的光景?它不必是传说中的汗血,也无需来自西域大宛,最好就是一匹从那青青原野上,踏着晨露奔来的、再寻常不过的马。它有油亮的皮毛,呼吸间喷着温热的白气,一双大眼像两汪深潭,清澈又温顺,能映出我的影子,也能映出远方的云。我要叫它“追风”,一个有些俗气却饱含热望的名字。
若有这样一匹马,我要做的第一件事,便是牵着它,走过我家门前那条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的石板路。让那“哒哒”的蹄声,敲醒小巷沉睡的清晨。然后,在一个霞光漫天的黄昏,我会翻身上马,不再需要任何催促,只需轻轻一夹马腹,它便与我心意相通,撒开四蹄,向着镇外那条通向未知的黄土大道奔去。把炊烟、屋舍、还有那按部就班的日常,都远远地抛在身后,越来越小,最终化入暮色。
我们要去追逐长风。风是最自由的旅伴,它掠过山岗,拂过麦浪,在旷野上呼啸,在峡谷中回旋。我要与我的马一起,追上它,并肩而行。让风鼓满我的衣衫,吹乱我的头发,让马蹄卷起的尘土混合着青草与野花的芬芳,一股脑地扑进怀里。那时,耳边只有风声、马蹄声,和我自己胸膛里那颗“咚咚”擂鼓的心跳声。所有的烦忧、琐碎的计较,都会被这疾驰的速度甩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一片空明,一片与天地同在的酣畅。
若有一匹马,我们可以信步由缰。路过平静如镜的湖泊,就停下来,看它低头啜饮,水面上它的长鬃和我晃动的倒影交织在一起。闯入一片金黄的油菜花田,就慢下脚步,任由蜂蝶环绕,淹没在甜香与灿烂里。若是遇到一座不高的山丘,那一定要纵马直上丘顶,并肩立在最高处。眼前是层峦叠嶂,身后是来时的路,长风毫无遮拦地吹过,胸中便会涨满一种说不出的开阔与豪情。我们不必说话,沉默便是最好的交流,它的一个响鼻,一次摆头,我都懂。
路途不会总是晴空万里。也许会有突如其来的急雨,打得我们浑身湿透;也许会在荒原迷路,四顾茫然。但我不怕。因为我的马,就是我最好的伙伴。风雨来时,我可以伏在它温热的颈边;迷路之际,我可以信任它寻找水源与道路的本能。我们会一起踏过泥泞,熬过寒夜,在疲惫的星光下互相依偎取暖。这种羁绊,超越了言语,是在共同的跋涉与喘息中结成的,坚实无比。
夜深时,我们或许会找一处背风的草坡歇息。我枕着行囊,它就在旁边安静地吃草,偶尔抬起头,望望星空。我会看着它朦胧的、优美的侧影,心想,这就是我的马啊。它带我离开了方寸之地,让我触摸到了风的形状,丈量了土地的辽阔。它不仅是坐骑,更是我延伸的双腿,我沉默的挚友,我奔向自由的、活生生的勇气。
若真有一匹马,我愿与它,永远行走在长风吹拂的路上。没有终点,亦无需归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