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院墙,爬满了暗绿的爬山虎。墙根下,那片外婆种的夜来香,一到傍晚就热热闹闹地开起来,香气浓得化不开。我的整个童年,就和这香气,还有外婆的微笑缠在一起,分不开了。
外婆的笑,是安静的,像古井里微微漾开的水纹。她话不多,总在忙。清晨,她在灶间拉着风箱,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她脸上,她抿着嘴,眼角堆起细细的褶子,那是在对苏醒的晨光微笑。午后,她坐在门槛上拣豆子,阳光把她的白发晒得亮晶晶的,她听着蝉鸣,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,那是对悠闲时光的微笑。那时的我觉得,外婆的微笑,不过是她脸上一个寻常的表情,像屋后那棵老槐树,一直都在那里。
直到那个夏夜,我才读懂了那微笑里的东西。
我因为闯了祸,被母亲严厉地责骂,赌气跑出院门,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抽泣。满心的委屈像夏夜沉闷的空气一样包裹着我。不知过了多久,一双穿着青色布鞋的脚,轻轻停在我面前。是外婆。她没有拉我回去,只是挨着我,也慢慢坐在了石墩上。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,缓缓地给我扇着风,一阵,又一阵。
夜来香的香气,乘着那阵阵凉风,柔柔地扑在我脸上。我没抬头,却能感觉到她的目光。许久,她温温的声音响起来,像在讲别人的故事:“这夜来香啊,性子怪,白天怎么都不开,非得等到太阳落了,天色暗透了,它才肯把香气一股脑儿地放出来。你说,它是不是觉得,黑夜里的人,更需要这点香气?”
我怔住了,忘了哭,抬起头看她。月光很淡,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。她转过头来看我,没有安慰的话,也没有讲道理。她只是静静地望着我,然后,嘴角慢慢、慢慢地弯了起来——那是我见过的最温柔、最明亮的微笑。那微笑里,没有一丝一毫的责备,也没有泛滥的怜悯,只有一种澄澈的懂得,像月光洗过的夜空,包容着我所有的黑夜和狼狈。她眼角的皱纹,此刻像花瓣的脉络,盛满了皎洁的月辉。
那一刻,满世界的委屈,忽然就被那微笑和着夜来香的香气,轻轻托了起来,化开了。我忽然明白了,外婆平日里那些安静的微笑,是对生活本身的静默赞许。柴米油盐的繁琐里有,日升月落的寻常里也有。而此刻这个微笑,是专门留给我的,是她在用她全部的生命经验告诉我:孩子,别怕,你看,夜里也有花香呢。
后来,老屋拆了,夜来香没了,外婆也走了。可那个夏夜的微笑,却像一枚透亮的琥珀,连同那清凉的蒲扇风和浓得醉人的花香,一起被封存在我记忆的最深处。它不再是一个表情,而是一股力量。每当我被生活的“黑夜”笼罩,感到孤单或怯懦时,记忆深处那个微笑便会悄然浮现。它无声地对我说:别怕,再黑的夜,也会有自己的香气。而我,也要学着在属于自己的时光里,静静地、坚定地,开出花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