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薄薄地敷在窗玻璃上,像一层温润的奶皮。推开窗,那风便不同了——不再是冬日里刀片似的刮法,而是软软地、带着些许潮湿的凉意,扑在脸上,竟有一种被婴儿的手抚摸的错觉。这便是春天最初的悸动,不是轰然巨响,而是心底某根弦被极轻地拨了一下,余音却袅袅地散开,漫得到处都是。
河边的柳枝最是耐不住性子。远看还是一团朦胧的灰雾,走近了,才发觉那僵硬的枝条已变得柔韧,表皮泛出一种青嫩的黄绿,仿佛憋着一股劲,只等一场透雨,便要炸出满眼的鹅黄新芽。有几枝性子急的,已抢先探出些米粒大小的苞,茸茸的,怯怯的,像刚睡醒的孩子揉着惺忪的眼。你看着它们,心里便也生出一种柔软的期待,痒痒的,说不分明。
泥土的气息也浓重起来。冬日里冻得铁硬的土地,如今松泛了,吸饱了融雪的水分,黑油油的,蒸发出一种独有的、混杂着腐殖质与新生根茎的芬芳。这气味是扎实的,是万物生发的底子。蹲下身,或许能看见蚂蚁的洞口有新翻出的、极细的土粒,它们也感知到了这地气的回暖,开始忙碌地进出。还有些不知名的草芽,凭着惊人的生命力,已从枯黄的旧叶间钻出针尖似的一点新绿,那么弱小,又那么倔强。
声音也渐渐丰满了。麻雀的啁啾不再是为了争抢那点可怜的食物而显得焦躁,它们聚在尚未长叶的枝头,叽叽喳喳,仿佛在热烈地讨论着哪里的阳光更暖,哪处的屋檐更适合筑新巢。偶尔一声清脆的鸟鸣不知从哪个角落传来,清亮亮地划破空气,让你不由得停下脚步,侧耳倾听,心里也跟着敞亮了一下。寂静了一冬的校园角落或老巷深处,开始有了孩童追逐嬉笑的声音,那声音脆生生的,和这天气一样,充满了毫无挂碍的欢欣。
人似乎也被这萌动的春意从里到外涤荡了一遍。厚重的棉衣有些穿不住了,身子骨里总有些懒洋洋的劲儿,想伸展开来。心思也变得活络,那些蛰伏了一冬的念头,读书、远行、拜访老友,或是开始一项新的计划,都随着渐长的日光,一点点苏醒,变得清晰而迫切。就连午后偶然的困倦,也带着甜丝丝的味道,不再像冬日那般沉重了。
这春意萌动的时刻,是一切都“将成未成”、将满未满的时候。花还未盛放,叶还未成荫,但那份勃勃的生机,那股按捺不住的、向着温暖与光明的冲动,却已弥漫在每一缕风、每一寸土、每一个望向窗外的眼神里。它不给你看确凿的结果,只给你无穷的希望和温柔的悸动,让你觉得,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,一切都值得等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