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还没透进窗棂,我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。门外是戴着红袖章的里长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递过一张皱巴巴的纸片,上面盖着个鲜红的官印。“即刻收拾,迁往河西。”他的话像冰碴子,砸在地上,也砸在我心里。我张了张嘴,想问什么,喉咙却像被塞了团棉絮。里长转身走了,背影融进巷子尽头灰蒙蒙的雾里。
屋里骤然冷了下来。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。几件打着补丁的衣裳,一方早已磨得发亮的砚台,还有一卷边角起毛的《诗经》,这就是我全部的家当。我把它们胡乱塞进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袱,动作有些慌,手指碰到砚台冰凉的一角,心里猛地一揪。这砚台,是离家那年,母亲悄悄塞给我的。她说:“儿啊,笔墨在,念想就在。”如今,笔墨还在,念想也还在,可这身子,却要离那念想越来越远了。
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发出沉重而钝哑的声响,像一声冗长的叹息。我们这支队伍,男女老少都有,默默走着,没人说话,只有脚步声和车轮碾过黄土的吱呀声,混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。路,像一条灰黄的带子,没完没了地向前伸展,看不到头。路两旁是稀疏的、蒙着尘土的灌木,再远处,是铁青色山峦的轮廓,沉默地趴在天边。
越往西,风就越硬,裹挟着粗糙的沙粒,打在脸上生疼。我把头埋低了些,裹紧了单薄的衣衫。脚底板早已磨出了水泡,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。可肉体的疲累,终究敌不过心里那份空。那空,像这西北的天,旷得让人发慌。我忍不住一次次回头,望向东方。天际茫茫,除了低垂的云,什么也看不见。故国,家乡,还有家门口那棵老槐树,它们都在那云层的后面,在千里之外。路,实实在在踩在脚下,是向前的;而目光与心思,却成了逆旅,固执地向后泅渡,怎么也望不到岸。
晚上,我们在一片背风的土崖下歇脚。捡来的枯枝燃起一小堆篝火,火光跳跃,勉强驱散些寒意,却照不亮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有人掏出干硬的饼子,就着冷水默默啃着。着一块冰冷的岩石,解开包袱,手指又触到那方砚台。我没把它拿出来,只是隔着粗布,感受着它方正的形状。火光在眼前晃动,恍惚间,我好像看见了家中的油灯,灯下母亲缝补的身影,还有父亲翻阅书卷时微微颤动的白发。邻座一个半大的孩子忽然低声啜泣起来,想是梦见了娘亲。他母亲慌忙捂住他的嘴,自己却别过脸去,肩头微微耸动。那压抑的呜咽,像钝刀子,割着每个人的沉默。
我重新望向东方。夜色如墨,星河低垂,那颗最亮的星,是不是也照着故乡的屋顶?路,还远得很。明天,后天,还有无数个日夜,都要这样走下去。故国,成了一个越来越模糊的念想,嵌在里,随着血液流遍全身,却又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。这迢迢长路,每一步,都仿佛踩在望乡的视线之上,将它拉扯得生疼,却又无限绵长。
队伍里响起催促起身的沙哑吆喝。我背起包袱,融入那片缓缓移动的、灰黑的人影里。东方,天际泛起了鱼肚白,一丝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。路,依旧在脚下延伸,指向不可知的西陲。而我,只是再一次,将目光投向那片亮起来的、遥远的东方,然后,转过身,继续走。